午后日影偏斜,东苑庭院里竹帘半卷,蝉声断续。苏清颜从药房出来,手中捧着一叠旧账副录,步子不疾不徐。她昨夜未去善堂,今日也未曾召见仆妇,只在房中翻检了半宿的采买清单,指尖摩挲过“黑盐一担”那行墨字时,停了许久。
廊下石桌旁,龙允正倚栏而立,玄色锦袍垂落,袖口暗银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微光。他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搁在腰间白玉带上,紫檀木骨扇未握在手中,而是静静放在石桌上,扇面朝下,遮住了半张《工部旬报》。
苏清颜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至廊前敛衽一礼:“王爷。”
龙允转过身来,面色如常,只是唇色略淡,眉宇间有倦意。他轻咳两声,抬手示意免礼:“你怎么来了?”
“顺道整理药房旧档,见天色尚早,便想看看你今日咳得可轻些。”她走近几步,目光扫过石桌,“这几日洛京湿寒不散,我听人说,北境药材最难运入,有些商路已被私帮截断。”
龙允微微颔首,嗓音低哑:“是么?哪来的私帮?”
“叫什么‘黑龙阁’的。”她语气平淡,像在谈论街市上新出的茶点,“说是专走北境暗道,连官仓都敢动。名字听着荒唐,倒像是话本里的江湖门派,可民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们能通黑白,连边军的盐铁都能调换。”
她说到此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脸上。
龙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低头掩唇咳了几声,肩头微颤,再抬头时已是一派从容:“市井流言罢了。一个名字就吓住人,那满城茶肆讲古的先生们,岂不个个都是谋逆之徒?”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下,声音却仍带着病气。那笑也未达眼底,只在唇角浮了一瞬,便消了。
苏清颜没接话,只轻轻拨了下手腕上的环佩,叮当一声轻响。她看着他将那柄紫檀扇拿了起来,指尖缓缓抚过扇骨,动作极慢,仿佛在确认什么。
“王爷说得是。”她终于开口,语气温和,“我也觉得荒唐。可这名字偏偏和咱们府里一点小事对上了——前几日账上记了黑盐一担,说是防蛀用的。可我查了旧档,往年从未购此物,且洛京本地并不产黑盐。若真是从北境来……那这条线,倒是和传闻中的黑龙阁重了。”
龙允垂眸,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顿。
“你查得倒细。”他声音未变,却多了几分疏离,“这些琐事,原不必你操心。”
“我是王妃。”她淡淡道,“王府出入皆关体统,多看一眼,也是本分。”
风掠过庭院,吹起檐角铜铃一声轻响。龙允没有立刻回应,只将扇子合拢,搁回石桌,动作缓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近日不出门,可是身子不适?”他忽然问,语气转柔,似关切。
苏清颜摇头:“无事。只是觉得,有些事听着荒唐,未必就不存在。”
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书房方向。龙允站在原地,未动,也未唤她。
片刻后,他缓步跟入书房,见她已坐在案侧,侍女正奉茶。他倚在书架旁,接过温茶,指尖触到杯壁,微烫。
“你方才说的那本书——”他忽而开口,嗓音低沉,“《洛京风物志》,我记得你前年便借去看过,怎么又取出来了?”
苏清颜拨弄着茶盖,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翻旧书,打发时间罢了。里面记了些北境商道的事,说那边夜里行路,若遇黑龙出没,须灭灯避让,否则车马尽毁,人不留名。”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说神不神?”
龙允抿了一口茶,喉结微动。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志怪之说,不足为信。你向来不信这些,今日怎么提起来?”
“只是随口一说。”她垂眸,指尖在茶盖边缘轻轻划过,“就像那黑龙阁,听着像假的,可若真有人用这个名字做事,反倒没人会信,不是吗?”
龙允没答。
窗外树影婆娑,日影渐西。他盯着案上那本摊开的《工部旬报》,良久,才道:“你近来心思重了。”
“许是。”她轻轻合上茶盖,“王爷呢?可还咳得厉害?”
“老毛病,惯了。”他靠在椅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沉静如水,“倒是你,别为了些虚无之事劳神。该歇便歇,莫强撑。”
苏清颜起身,福了一礼:“我知道分寸。”
她转身欲走,步至门边时,似想起什么,回头将那本《洛京风物志》留在了石桌上,书页恰好翻开在“北境商道”一节。旁侧小字密密麻麻,其中一行墨迹尤深:“黑龙出没,夜行无灯。”
她未解释,也未多看,径直离去。
门扉轻合,室内只剩龙允一人。
他坐在原位,未动,也未唤人。半晌,才缓缓起身,踱至石桌前,低头看向那页书。目光在“黑龙”二字上停留片刻,随即伸手,将书合上,收入袖中。
窗外,暮色渐浓,庭院寂静无声。一只雀鸟掠过屋脊,落在檐角,振翅两下,又飞走了。
龙允坐回椅中,闭目养神。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那本书的硬壳封面,指节微微发紧。
他知道,她在试探。
他也知道,她已走到了门槛前,只差一步,便会踏入那扇他从未打开的门。
但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他必须继续咳,继续弱,继续让人以为他连一本闲书都懒得翻。
可他的心,早已在那一句“黑龙出没”响起时,骤然绷紧。
她不是在问江湖传闻。
她是在问他。
而他,一个字都不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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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颜回到东苑正房,云袖迎上来替她解披风。她摆了摆手,径直走入内室,从袖中取出昨日藏好的铜钱,编号“丙七”,指尖缓缓抚过刻痕。
她没点灯,只坐在窗前,任暮色一点点吞没屋内陈设。
外头传来更鼓,三声,已是申末。
她知道,今日那一番话,他听懂了。
他也知道,她并非空口猜疑。
但她不能追得太急。他若真是病弱闲王,自然一笑置之;可他若与黑龙阁有关,那一瞬的凝滞、那柄被放下的扇子、那句刻意转移的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起身,将铜钱重新藏入发髻,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空白纸条,提笔欲写,终是作罢。
证据尚缺,链条未闭。她只能等,也只能试。
但试,也得讲究分寸。
她走到铜盆前,掬水洗脸。水凉,激得她指尖微颤。抬头望向铜镜,里头的人面色如常,眼神却比往日沉了几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将湿帕挂回架子。
明日,她还会再去药房。
或许,还能“偶然”发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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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允仍在书房。
烛火刚点,映得案上茶盏泛光。他将那本《洛京风物志》取出,翻开至夹页,凝视那行小字良久,而后抽出火折,点燃一角。
火焰缓缓吞噬纸页,他却没有烧尽,只在火舌将要触及“黑龙”二字时,将书投入铜盆,踩灭余烬。
灰烬中,残存半页,字迹模糊。
他蹲下身,盯着那堆灰,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起身,吹熄蜡烛,独坐于黑暗之中。
窗外,夜风穿庭,吹动檐铃一声轻响。
他未动,也未语。
像一座沉入水底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