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藏书阁东厢的雕花窗棂,斜斜落在檀木案上。苏清颜将一叠泛黄账册残页平铺于案面,指尖抚过虫蛀蚀出的孔洞,字迹断续如枯枝裂纹。她取出薄纸覆其上,以炭条轻拓,动作极缓,唯恐震乱残留数字。
窗外传来扫帚划地之声,院中仆役正清理落叶。她未抬头,只将拓纸移至光下比对——三年来王府匠作监每月支出明细、洛京外城三处废弃工坊的地契转手记录,一一并列。笔迹对照之下,某几处签名虽用化名,却与墨尘曾接见的一名黑衣客所留手印相似:指节压痕偏左,运笔起锋顿挫有力,是惯用左手之人。
她抽出一支朱笔,在纸上圈出关键节点。每月初七,三百两白银自王府私账流出,名义为“修缮旧产”,收款人为一名早已亡故的牙行中人。银票存根上的印章模糊,但经火漆印痕复原,可辨出半枚暗纹——龙首衔月,与丞相府秘传印记同源。
她搁下笔,袖口微动,一枚铜钱滑入掌心。这是昨日从药房取来的,表面刻有细小编号“丙七”。她已查过,此为丞相府专属暗卫所用信物。而那夜子午钉袭来时,刺客身上亦有同样标记。
证据链闭合。
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沉定。若此属实,则她与靖王的婚事,不过是遮掩地下势力运作的帷幕。家族、姻亲、权位,皆成棋局中的虚子。
她起身,将账册副本卷好藏入袖中,步出藏书阁。廊下风起,吹动檐角铜铃,一声未落,一声又起。她沿着回廊西行,裙裾拂过青砖缝隙间新生的苔痕,直至西角门廊。
墨尘正立于石阶下,检查守门兵卒的交接名册。他穿黑色劲装,腰佩长剑,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寻常巡查。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见是王妃,略一颔首:“王妃。”
苏清颜停步,距他三尺而立。她未开口,只将袖中账册副本抽出一半,轻轻掷于地面。纸页散开,显露出其中一笔银钱流转的记录,墨迹清晰,不容辩驳。
“每月初七,三百两白银流入死人名下,经手人是你亲信。”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这笔账,你要我报给户部,还是王爷?”
墨尘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他俯身欲拾,却被苏清颜足尖压住纸角。她未用力,却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他抬眼看向她,眸色冷峻依旧,却在喉结滚动时泄露一丝紧绷。
“属下不知王妃所言何事。”他说。
苏清颜冷笑。“你不说,我便去问王爷。”她逼近一步,目光直刺其瞳,“他可知道,你拿他的婚事做掩护,养着一支不见天日的影子?”
墨尘瞳孔骤缩。
那一瞬,他脱口而出:“此事与殿下无关!”
话音出口,他猛然顿住,眼神一凛,似惊觉失言。他迅速垂目,改口道:“属下职责所在,一切行事皆奉命而为,不敢擅专。王妃若有所疑,尽可禀明王爷。”
苏清颜却已听见了。
她缓缓收回脚尖,任那纸页被风吹动一角。她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雪亮——龙允知情。整个王府的运转,皆服务于那个隐匿于暗处的组织。她的婚姻,她的身份,甚至她每一次出入府门的记录,都可能被纳入这盘大棋之中。
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墨尘立于原地,未动,亦未言语。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低头,盯着地上那张账册副本,良久未拾。
苏清颜沿原路返回,步履平稳,却在经过婚宴当日悬挂红绸的回廊时停下。原本鲜红的绸带如今褪成暗褐,随风轻摆,如旧梦残烬。她仰头望去,一根断裂的丝线垂落,末端系着一枚干枯的合欢花瓣,早已失去香气。
她伸手,将那丝线扯下,握于掌心。
回到院中,她推门入内,侍女正在整理妆匣。她挥手示意退下,独自坐于镜前。铜镜映出她面容,眉目依旧温婉,眼神却已不同。她取出袖中那枚白玉簪——是新婚那日,龙允亲手替她别上的。簪身温润,雕工精细,底部刻有极小的“允”字。
她凝视良久,终于起身,打开妆匣底层抽屉,将玉簪放入其中。随后取出一把小锁,咔哒一声,锁住。
抽屉闭合,再无多余动作。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窗外暮色渐合,屋内光线昏沉。远处传来更鼓,已是申时末。她未唤人点灯,也未提笔写信,更未踏出房门一步。
她只是坐着,手中紧握那份账册副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风从窗缝钻入,吹动案上一张未收起的拓纸。纸页翻飞,显露出最后一行尚未圈注的字迹:“资金流向终证,黑龙阁存在无疑。”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目光如刃。
院外,墨尘已归值房,换下外袍,重新披上巡夜黑氅。他站在铜盆前洗手,水面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洗罢,他擦干手,拿起腰间长剑,推门而出。
夜色四合,靖王府内外如常。
唯有东厢藏书阁内,那张檀木案上的炭条,还留在拓纸边缘,未及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