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三分,天光压在云层底下,灰白的光线照进废弃汽修店的铁皮屋顶。龙允推开侧门走进去时,赵虎正蹲在墙角抽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龙允风衣湿冷地贴在肩上,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回来了。”赵虎站起身,把烟踩灭。
龙允没说话,走到角落那张掉漆的折叠桌前,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从内袋取出纸条。他展开,指尖按住边缘,推到赵虎面前。
“红毛每月有两百万,从城外打进账。”他说,声音低,像砂石擦过水泥地,“不是本地钱,是套牌车运来的,货用金属箱装,带锁扣。”
赵虎皱眉。“谁说的?”
“周先生。”龙允收起纸条,塞进裤袋,“昨夜你看到的陈老板,只是个幌子。真正管事的是他,物流中转,三十多号人靠他吃饭。”
赵虎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突然冒出来给你送情报,你不觉得太巧?三方围你,他这时候递刀?”
龙允拉开椅子坐下,指节敲了敲桌面。“我也想过。但他说的能对上——红毛最近换车队、清老员工、封锁仓库,动作大却没进货记录。他不怕打,怕断血。”
赵虎沉默片刻,抓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那你打算怎么动?正面冲?他们现在三面卡死你,路上全是眼线。”
“不动他们。”龙允摇头,“动外面。”
赵虎抬眼。
“敌人命脉不在南城金街,也不在后巷火拼。”龙允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简易地图前,手指点向城西方向,“注资源头在这边。只要断了这条线,红毛撑不过半个月。没人给他输血,他拿什么养手下、买装备、堵别人的嘴?”
赵虎走过去,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可你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荒地、废厂、无监控路段,进去容易出不来。而且——”他顿了顿,“要是真有外部势力插手,对方不会只靠一辆货车活动。肯定有据点,有人守,有通讯网。”
“所以不能强攻。”龙允收回手,“得查。先摸路线,再找节点,最后动手。”
赵虎看着他。“你是说,放弃原计划?”
“原计划是死局。”龙允转身面对他,眼神沉,“我们打进去,最多伤他们一层皮。他们三派互防,但我们一动,立刻变成共同目标。可如果我们绕开他们,直接砍根,他们自己就会乱。”
赵虎咧了下嘴,没笑。“你以前不这么玩。”
“以前是抢地盘。”龙允说,“现在是要翻盘。”
两人对视几秒,赵虎低头点了根新烟。“行。听你的。怎么开始?”
“先出门。”龙允拿起风衣,“去城西公路沿线看看。那辆无标货车进出频繁,不可能全程无痕。一定有中转点,或者临时停靠位。我们沿路查,找异常信号、陌生车牌、夜间灯光。”
赵虎把烟夹在耳后,抄起放在墙边的黑色背包。“我开车。”
七点零五分,一辆旧款大众驶出城乡结合部,沿着主干道向西而去。车内无言,只有空调低鸣。龙允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笔记本,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动,记下沿途可见的监控位置、岔路分布、路边厂房状态。
车行二十分钟,进入郊区路段。道路两侧由商铺变为荒地,杂草高过膝盖,远处是废弃的砖窑和生锈的铁架棚。前方路面突然出现施工围挡,黄黑相间的警示牌立在路中,写着“路面塌陷,禁止通行”。
赵虎踩下刹车,车停在围挡前十米处。
“这地方昨天还好好的。”他盯着前方,“没人通知维修。”
龙允放下笔记本,目光扫过围挡两侧。左侧是堆满碎石的空地,右侧紧挨一条浅河,河岸长满灌木。围挡延伸近百米,尽头被一辆侧翻的厢式货车堵死,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绕道。”龙允说。
赵虎挂挡,倒车二十米,转入右侧一条泥石小路。路面崎岖,车身颠簸。行进约三百米后,前方又见障碍——两棵被人砍倒的大树横在路上,枝叶交错,明显是刚布置的。
赵虎骂了一句,踩下刹车。
“不是巧合。”龙允开口,“一道卡口可能是障眼法,两道就是设防。”
“谁防?”赵虎扭头看他,“红毛的人?可他们没必要在这儿布防,这里离他们的场子远。”
“不是红毛。”龙允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高地往远处看。河对岸的山坡上有块平地,隐约能看到几道车辙印通向林后。他眯眼细看,发现林缘有一截断裂的铁丝网,像是被人剪开后未修复。
“有人不想让我们过去。”他说。
赵虎也下车,站到他身边。“要不我过去看看?”
“别硬闯。”龙允拦住他,“对方设两道障,不是为了打,是为了拖。拖时间,藏东西。”
“那怎么办?等?”
“不等。”龙允收回视线,“你从河岸走,沿草丛摸过去,看有没有路通向那片林地。我留在车上,盯住这边动静。如果有摩托或车辆靠近,立刻发信号。”
赵虎点头,解下背包塞进灌木丛,只留身上的黑色背心和战术腰带。他活动了下肩膀,沿着河岸低身前行,身影很快隐入草丛深处。
龙允回到车上,关好车门,打开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围挡—货车—断树—河岸—林地”,然后画出简易地形图,在林地边缘标出铁丝网缺口位置。他又从口袋掏出一支微型望远镜,架在车窗边缘,缓慢扫视山坡。
八点十七分,望远镜里捕捉到异常。
左侧山脊后方,一辆黑色摩托车快速驶出,车手穿深色骑行服,未挂牌照。车行至林地边缘停下,骑手下车查看铁丝网,停留约三十秒后返回,迅速离去。
龙允记下车型特征,翻开笔记本另一页,写下“无牌摩托,单人,巡查频率约40分钟一次”。他合上本,将望远镜放回口袋,右手搭在方向盘下方,静静等待。
八点三十四分,赵虎从另一侧河岸返回,浑身沾着草屑,右臂有道刮伤。
“有路。”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喘了口气,“灌木后面有条土路,通到林子背面。我趴着往前爬了五十米,看见里面有三辆车,两辆皮卡,一辆封闭货柜,都无标。旁边还有个活动板房,门口有摄像头。”
“人呢?”
“四个,轮流站岗。都带耳麦,穿着统一作战服,不像街头混子。”赵虎抹了把脸,“我还听见对讲机响,提到了‘B区清点’‘补给延迟’,听着像有组织的。”
龙允眼神微动。
“不是红毛的人。”赵虎说,“这些人训练过,站姿、警戒方式都不一样。而且他们根本没提红毛。”
“那就对了。”龙允低声说,“红毛背后另有靠山,这些人是山里的手。”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手套箱,重新发动车子。
“不打了?”赵虎问。
“现在打,只会暴露我们已察觉。”龙允挂挡起步,缓缓调头,“他们设障拦路,说明怕我们找到证据。只要他们还在遮,我们就还有机会。”
“接下来?”
“回去。”龙允目视前方,“整理所有线索,画出行程规律,找出他们换班时间、补给周期、通讯频段。等下次他们松懈,我们再进来。”
赵虎靠在座椅上,点了根烟。“你变了。”
“活下来的都得变。”龙允说。
车行出泥路,重新汇入主干道。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一道斜光。龙允眯了下眼,左手调整后视镜,镜中闪过远处岔路口的一抹黑影——一辆无牌摩托正从侧路驶出,朝他们方向追来。
他不动声色,右手缓缓移向座位下方。
赵虎在后视镜里也看到了。“来了。”
“别急。”龙允说,“让他们靠近。”
摩托车加速逼近,引擎声逐渐清晰。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龙允脚踩油门,车速提升。
“你干什么?”赵虎抓住扶手。
“给他们一点记忆。”龙允眼神冷下,“让他们知道,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