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十点,阳光斜切进酒吧大厅,照在中央那张长桌上。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是昨夜清场时没人来得及擦的。龙允站在桌首,左手将文件袋从公文包中取出,封口朝上,火漆印章未损。他用指尖沿边缘划过一圈,确认无拆动痕迹,然后轻轻掀开。
纸页展开,条款内容与刀哥昨日所言一致。利润三七分、不插手娱乐产业、不收编原属三方编制的武装人员——每一条都写着“合作”,实则步步设限。他逐行读完,目光停在最后签名处:空白。没有日期,没有见证人栏,也没有附件说明。
他合上文件,拨通电话。
“我是龙允。”他说,“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当面谈清楚。”
对方沉默两秒。“可以。”声音低沉,如旧铁门推开,“我去你那儿。”
龙允挂断,走到吧台后,打开监控面板。正门、侧巷、后厨出口画面清晰,四个角落各有一名守卫换岗完毕,站定位置。他按下广播键:“准备大厅。”
十分钟内,桌椅归位,灯光调至冷白,六盏顶灯全部点亮。长桌居中摆正,两侧各放一杯清水,无笔无纸。他在主位坐下,背对走廊光源,影子投在墙上,像一道静止的界碑。
九分钟后,街口传来车声。
三辆黑色SUV依次驶入,停在二十米外。八名黑衣男子同步下车,扇形展开,动作整齐。刀哥走出最后一辆车,仍穿那件深灰呢料大衣,领口铜质徽章在阳光下一闪。他步子稳,落地重,一步步走上台阶,踏入大厅。
守卫未阻拦。他知道这是约定。
刀哥走到长桌另一端,目光扫过桌面,又落在龙允脸上。两人相距五米,中间是那杯未动的水。
“你主动约我。”刀哥开口,语气不像意外,“看来是想签了。”
龙允没动。“不是签。”他说,“是谈。”
刀哥眉梢微抬,随即落座。保镖立于其身后三步,不动。
“你说共治南城。”龙允开口,语速平,“可我没看见怎么‘共’,只看见怎么‘治’我。”
“规矩就是共治的基础。”刀哥靠向椅背,“红毛占场子,绿毛管人头,刀哥控资源——过去二十年,谁动这条线,谁就得死。你一夜之间把货缴了,账本拿走,节点全占,上下游全断。你让这片地乱起来,现在却要我跟你谈公平?”
龙允听着,没打断。等他说完,沉默五秒。
“你说我破坏秩序。”他终于开口,“可你没说,红毛走私雪茄用的是你的报关单,绿毛运货走的是你名下物流公司的备案通道。你嘴上说不管八年,实际上——”他顿了一下,“这八年里,你每年从这两家抽成不低于三成净利润。”
刀哥眼神一凝。
“你查我?”他问。
“我不用查。”龙允说,“只要看账目流向,就能知道钱往哪走。你昨天说要用合法执照、正规合同把我挤出去——这话没错。但问题是,你自己够不够‘合法’?”
他停顿一秒,声音不变:“你名下两家KTV,消防备案去年十月到期,至今未更新。其中一家,服务员用的是非正规劳务派遣公司输送,合同签半年,社保全无。这种事,市监局随便来一次突击检查,就能查封三个月。”
刀哥坐在那里,没动,也没反驳。
“你说我能被合法手段赶走。”龙允继续说,“那我自己去举报这两家店,看是你的合规快,还是执法部门的封条更快。”
空气静了下来。
监控屏幕的光映在墙上,像无声的潮水。刀哥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不是笑,是肌肉牵动。
“你比我想象的懂行。”他说。
“我不是混街头出身。”龙允说,“我知道灰色产业怎么运转,也知道它们怕什么。”
刀哥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身后果断。保镖上前一步,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新文件,放在桌上,推至中央。
“那就重新谈。”他说,“条款可以改。”
龙允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对面。他拿起新文件,翻开。
第一条:“双方共同管理南城物流网络,利润按实际投入比例分配,审计由第三方机构执行。”
第二条:“龙允方不得插手任何涉及娱乐场所运营之事务,包括但不限于投资、参股、人员派遣。”
第三条:“不得吸纳曾签署过红毛、绿毛雇佣协议者进入核心岗位,违者视为违约。”
他看到这里,停下。
“‘曾签署过雇佣协议’?”他问。
“是。”刀哥说,“哪怕只是搬过一天货,巡过一夜街,只要签过字,就算。”
龙允合上文件,没说话。
他转身回到座位,将新文本平铺在桌面上,手指从纸边滑过,感受纸张厚度。然后,他抽出一支笔,在第三条下方轻轻画了一道线。
“你改了说法。”他说,“原来写的是‘不收编原属三方编制的武装人员’,现在变成‘曾签署过雇佣协议者’。范围扩大了至少五倍。”
刀哥不否认。“规则要严谨。”他说,“我不想日后有模糊空间。”
“所以你是想让我签个名正言顺的卖身契。”龙允说,“可以。但得让我看清每一笔债是怎么算的。”
他收起文件,放入公文包,拉好拉链。
“我会认真考虑。”他说。
刀哥看着他,眼神深处第一次出现一丝迟疑。他站起身,大衣下摆垂落,铜质徽章在光下泛出暗色。
“时间不多。”他说,“明天中午前,我要答复。”
龙允也起身。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空桌。
“你来了两次。”龙允说,“第一次是宣判,第二次是谈判。说明你不是非要开战。你想稳住局面,不想把事情闹大。”
刀哥没接话。
“那你就不该提那个条款。”龙允说,“你明知道,我现在收的人,全是底层搬运、巡夜、信使。他们签过协议,但他们不是武装人员。你故意扩大定义,就是为了日后能随时说我违约。”
刀哥沉默。
“你不怕我举报你。”龙允说,“你怕的是我活得比你久,管得比你宽。所以你想用一张纸,提前定死我的手脚。”
他停顿一秒,声音更低。
“可惜——”他说,“你高估了自己的安全区。”
刀哥眯眼。
十秒后,他转身,走下台阶。八名随从同步后撤,动作整齐如一。三辆车依次启动,倒车、调头、驶离,全程无一句对话,无一次回头。
龙允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没动,也没说话。大厅灯光逐排熄灭,只剩走廊一盏壁灯亮着。他走进办公室,将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份新条款。
纸面平整,字迹清晰。他在桌前坐下,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翻开文件第一页。
窗外,阳光移过屋顶,照在南城地图上。蓝线贯穿六个节点,像一条尚未闭合的锁链。
而那份新条款的影子,正好落在地图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