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的光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办公桌左侧。财务复印件摊开在新条款旁边,纸页边缘微微翘起。龙允的左手压在账目第三页,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尖悬停在“项目支出”一栏上方。
赵虎站在门边,没换姿势。他刚才进门时带进一股冷风,现在那股风已经沉到地板上,被地毯吸了进去。
“三笔。”龙允开口,声音不抬,“三百七十八万。”
赵虎走近两步,低头看材料。“都进了城西那栋别墅。施工队是临时雇的,没人报建,水电走的是隔壁小区的线。”
“税呢?”
“没交。”
笔尖落下,在数字旁画了个圈。一圈,又一圈,把金额围住,像打桩。
龙允翻过一页。新的转账记录出现,收款方仍是空壳公司,但这次资金拆成了六笔,每笔六十多万,分别转入三家建材商账户。备注写着“装修款”。
“不是一次转完。”他说,“分批出,怕查。”
赵虎点头:“老刘说,他们最近三个月动了八次账,每次都是这种操作。钱出去,货不进,账面却平了。”
“人呢?谁在管这项目?”
“一个姓马的包工头,前年给刀哥修过KTV后院围墙。背景干净,没案底,也没注册公司。干完活拿钱走人,不留联系方式。”
龙允合上复印件,手指按在封面上,没松。
“他在抽血。”他说,“不止是填窟窿,是在挪命根子。”
赵虎抓了下后颈,肌肉绷了一下。“要我今晚带人去会会那个马?撬点实话出来?”
“不用。”龙允摇头,“我们不动手。”
“那你打算——”
“让他知道我们知道。”
赵虎皱眉:“直接递消息?太软。”
“不是递消息。”龙允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人事、扩张、控制”三个词下面各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写下四个新字:**财政崩盘**。
他退后半步,看着整块板面。
“他设陷阱让我钻,是因为他撑不住。走私断了,红毛垮得快,南城链条乱成一团。他想拉我进去顶雷,说明他自己也怕踩空。”
笔帽咔哒一声扣回笔身。
“现在我们手里有他的命门。不是污点,是死穴。他敢动我,我就让税务、城建、监察一条线捅上去。他那栋别墅,三天内就会被查封。”
赵虎盯着白板,眼神从躁动转为凝重。“你是说……用这个换条件?”
“不换。”龙允转身,目光落回桌上文件,“我们不提证据,也不谈交换。我们只做一件事——让他意识到,掀桌子的人,不只他一个。”
赵虎沉默几秒,忽然咧嘴一笑:“你真狠。”
“这不是狠。”龙允走回桌前,抽出一张空白A4纸,铺在最上面,“这是对等。”
他提笔写下一个标题:**合作提案·修订版**。
字迹工整,无顿挫。
赵虎看着那行字,收了笑。“你真要再谈?”
“他已经走了规矩。”龙允说,“那就别怪我换一套规则。”
笔尖继续动,在下方列出三点:
1. 双方共同组建物流协调组,人员由双方提名,决策需一致通过;
2. 所有运营收益按实际投入核算,每月公开流水;
3. 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修改人事权限或增设限制性条款。
写完,他放下笔,手指轻敲纸角。
“这不是求和,是重建框架。他签,就坐下来谈;他不签,我们就等他自己塌。”
赵虎盯着那张纸,眉头慢慢松开。“你要让他觉得……是你给了他机会?”
“对。”龙允点头,“真正的主动权,不是逼人低头,是让人自己走过来,还觉得是他的选择。”
赵虎低笑一声,摇头:“妈的,玩心理比玩刀还累。”
“但更稳。”
办公室陷入短暂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
龙允没动,视线落在财务复印件上。那栋未申报的别墅像一根钉子,扎在刀哥体系的底部。只要轻轻一推,整个结构都会倾斜。
“他今天走的时候,没动手。”赵虎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
“他知道现在死一个人,官方就会下来查。他财政有问题,经不起查。”
“可要是换个方式呢?”赵虎眯眼,“比如,我们放点风声出去——就说有人在查南城几处私人建筑的用地许可?”
龙允摇头:“不行。风声一出,他就知道是我们动的手。他会反咬,说我们造谣生事。我们现在要的,不是逼他反击,是让他自我怀疑。”
“所以只能暗示?”
“对。让他自己发现,有些事不该发生,却发生了。让他睡不着觉,开会时走神,看手下眼神都带防备。”
赵虎吸了口气,终于点头:“明白了。我们不出手,但我们让他感觉……随时能出手。”
龙允没说话,只是将那份新写的提案轻轻推到中间位置。左边是刀哥的协议,右边是财务复印件。三份文件并列,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部加密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标为“D”。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
“我是龙允。”他说,“之前的话,我想再谈一次。”
对方没应声。
“这次,我带方案来。”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呼吸声,持续两秒。
“你说。”声音低沉,带着克制。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据点等你。还是那间大厅。你可以带人,也可以单独来。我不设防,你也别带火器。”
“方案是什么?”
“见面再说。”龙允说,“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一回,不是你选我,是我选你。”
挂断。
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暗下。
赵虎看着他:“就这么说完了?一句都没提钱的事?”
“提了反而弱。”龙允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损失,是暴露。我们不说,他反而要想。想得越多,就越不敢赌。”
赵虎咧嘴:“你还真把他拿住了。”
龙允没笑。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街道安静,路灯下空无一人。据点外的守卫换了班,两个黑影站在巷口两侧,背对而立。
“准备会议室。”他说,“长桌擦干净,两边各放一瓶矿泉水,不加冰。椅子摆正,间距统一。监控打开,主视角对准门口。”
“规格拉满?”
“对。”龙允转身,目光平静,“不是求和,是平起平坐。”
赵虎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停下。
“你说他会不会不来?”
“会来。”龙允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来,才是真的输了。”
门关上。
办公室只剩他一人。
他走回桌前,重新翻开财务复印件,找到那三笔转账的银行回执扫描件。其中一张角落里,有个模糊的时间戳:**2025年3月17日14:28**。
正是刀哥第一次登门提“共治”的前一天。
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五秒,然后合上材料,放进抽屉。
锁好。
起身,熄灯。
走廊灯光从门缝透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直线。
他站在阴影里,没动。
直到远处传来电梯启动的闷响,知道赵虎正在布置会议室。
他才迈步走出办公室,走向楼梯。
一步,一步,脚步沉稳。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