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下。
门被推开,赵虎走进据点办公室,手里捏着一张纸。他没说话,直接放在桌上。龙允坐在椅子里,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纸上。是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底下标注了区域、原属势力、近三日动向。
“三百二十七人。”赵虎说,“刀哥的人占四成,绿毛和红毛的加起来五成六。剩下的是散兵游勇,没人管。”
龙允没翻页,手指在纸边轻敲两下。阳光照进半扇窗,落在他左眉骨那道疤上,颜色比别处深一点。
“他们现在在哪?”
“前厅候着,站了快一小时。有人坐地上,有人抽烟。几个刺头嚷着要见你,说不给个说法就走人。”
龙允起身,风衣搭在椅背,他没穿,只整了整高领毛衣领口。赵虎跟在身后,两人穿过走廊,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平直。
酒吧前厅的灯全亮着。原本堆放酒箱的角落清空了,三十多张折叠椅排成三列,中间留出通道。人站在两侧,有的靠墙,有的蹲着。看见龙允进来,嘈杂声低下去。没人鼓掌,也没人喊话,但所有眼睛都盯过来。
他走到前台,站定,没看人,先扫了一眼地面。昨天搬桌椅时刮出的那道痕还在,横在主通道中央,像一道分界线。
“我只说三件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盖住背景里空调运转的嗡鸣,“第一,从今天起,凡归顺者,每月十五号发酬劳,标准按片区定,由我亲自批。第二,谁想挑战规矩,现在就可以走。若事后犯事,驱逐不算,还得把之前拿的钱吐出来。第三,地盘重新划,东、南、西、北四区,主管我来定,副管由主管提名,报备即可。”
说完,他停顿两秒,目光抬起,扫过人群。
“有意见?”
没人应。
几秒后,后排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往前挤了半步。他剃着青头皮,左耳戴三个银环,手臂上有旧纹身,边角模糊。他是原刀哥手下,叫陈六,在南街收了三年保护费,去年打过两个摊主。
“谁给你资格分地盘?”他嗓音粗,故意抬高,“昨天你还跪着求刀哥签字,今天就敢指手画脚?”
周围人不动,但视线都偏过去。
赵虎往前踏一步,鞋底碾地,发出短促摩擦声。龙允抬手,止住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离陈六不到一米。
“你想争什么?”他问。
陈六愣了一下。
“命,还是钱?”
空气静了一瞬。
龙允从内袋掏出一本黑色账本,翻开,递到他眼前。“你上个月十三号,在夜市东口收了四个摊主两千四百块,没报备。二十号,带人砸了老张烧烤的冰柜,理由是他不肯交‘管理费’。这个月五号,你从刀哥账上抽走八千,说是‘跑腿费’。”他合上账本,“我可以现在打电话,让派出所来接你。也可以让你留下,做南区副管。选。”
陈六盯着他,嘴唇绷紧。汗从鬓角滑下来,滴在肩上。
五秒后,他低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做事。”
龙允没回应,转身走向前台,抽出一支笔,在名单上圈了个名字,写上“南区副管”,推给赵虎。赵虎接过,当场念出新任命的七个人名,包括陈六。
名单念完,人群松动了些。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点头,有几个原本靠门站着的转身离开,没回头。
“接下来。”龙允说,“所有人去大厅集合。按区域站队,不准乱走。赵虎负责点名,漏一人,扣主管三天酬劳。”
命令下达,人开始移动。脚步声杂乱,但方向明确。龙允没跟去,留在前厅,从墙上取下一卷胶带,蹲下,沿着地面那道刮痕贴了一条直线。胶带宽,白边,把旧痕完全覆盖。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大厅里已经列好队。一百多人分成四拨,站在不同区域。赵虎拿着名单,挨个核对。有人报错位置,被喝令重排。秩序在形成,但眼神仍浮动。
龙允走进来,站到中央台面。赵虎递上一张地图,A2尺寸,用红笔画出四条边界线,以街道为界,互不重叠。
“东区,王强主管,李达、陈六副管;南区,赵海主管,孙立、周通副管……”他逐个宣布,每念一个名字,那人就得走出来,站到指定位置。
全部安排完毕,他将地图挂在正墙,下方贴出《酒吧守则》三行字,打印纸,黑体加粗:
一、不准私收额外费用;
二、不准殴打顾客;
三、不准跨区行动。
“这三条,谁破,立刻滚。”他说,“明天开始,我会不定期抽查各片区账目和执勤记录。发现一条,罚主管,连带副管。三次违规,整个区重组。”
赵虎站出来,领读守则。声音洪亮,一字一顿。众人跟着念,起初参差,后来整齐。
念完,没人鼓掌,但气氛变了。不是敬畏,也不是服从,而是一种确认——规则落地了。
龙允走下台面,穿过人群,没人挡路。他径直走向北区队列末尾,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小弟,二十出头,瘦,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盯着鞋尖。他叫阿飞,原属红毛手下,昨夜偷偷送过一份账目复印件。
“你。”龙允停在他面前。
阿飞抬头,眼神闪了一下。
“明天早上六点,去东区仓库报到。搬货,站岗,听调度。做满七天,我再看你能不能进核心组。”
阿飞张了张嘴,没出声,最后点了下头。
龙允没再说话,转身离开大厅,回到据点办公室。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一人。桌上的座机安静。窗外,夜色渐浓,霓虹灯陆续亮起,映在玻璃上,像流动的河。
半小时后,赵虎敲门进来。
“四区主管已到位,巡岗开始。今日总营收比昨日高两成,主要来自东区新增的两家夜宵摊合作。”
龙允点头。
“陈六在南区动手了,有个外人想强行进场摆摊,他带人拦下,没打,直接赶走。其他人看着,没人吭声。”
“让他继续。”
“还有,绿毛那边有两个小弟没来报到,打探后说准备去城西另找活路。”
“随他们。”
赵虎顿了顿:“人都服了。至少表面如此。”
龙允没答。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胶带贴好了?”
“嗯,从门口一直贴到大厅,白线,谁都看得见。”
“好。”
赵虎退出去,带上门。
屋内重归安静。
座机突然响起。
铃声尖锐,响到第三声,龙允才拿起听筒。
“龙先生。”电话那头声音温和,中年男性,“我是周先生。听说您最近把南城理顺了,我想请您喝杯茶。”
龙允握紧话筒,指节微动。
“好。”他说,“我恭候安排。”
电话挂断。
他没放下听筒,而是停了几秒,才缓缓放回座机。金属按键发出轻微咔哒声。
窗外,霓虹依旧闪烁。东区仓库的灯刚亮起来,几个身影在搬运箱子。南街路口,新贴的守则公告下,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人,背对而立,像岗哨。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里空着,没有文件,没有笔,只有座机和一部关机的手机。
一秒后,他右手抬起,食指在桌沿轻敲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平稳,不快不慢。
敲完,手收回,垂落身侧。
他依旧坐着,背脊挺直,眼未闭,也未动。嘴角没有扬,也没有压。脸上无喜无怒,只有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掠过眉骨那道疤,停在鼻梁一侧。
屋外无人知会,也无动静。
南城的地界,已经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