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机的咔哒声还在耳边回荡,龙允的手指已经松开听筒。他站起身,风衣搭在椅背,没披,只将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拉正。窗外,南城的夜市灯火依旧杂乱,霓虹灯管闪烁不定,像未愈的伤口。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空无一人。水泥地面干净,那条胶带从门口直贴到大厅,白边清晰,横贯整条通道。没人踩过。
出租车停在巷口,车灯亮着。他坐进后排,报了酒店名字。司机从后视镜扫了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华庭国际酒店正门前。水晶吊灯从大堂穹顶垂落,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光。穿制服的侍者站在门口,手抬在半空,拦住欲入之人。
龙允递出一张卡片。白色硬卡,烫金边,右下角印着“周先生亲邀”四字,底下是签名。
侍者低头看了两秒,抬手放行。
门内灯光骤亮。冷气扑面而来。人群分散在厅内,三五成群,西装革履,腕表反光。交谈声低而有序。有人端着香槟,有人靠柱闲聊。音乐轻缓,钢琴曲,不扰人。
他径直走向吧台。黑胡桃木台面擦得发亮,调酒师正在擦拭酒瓶。
“冰水。”他说。
调酒师点头,取出玻璃杯,接水,加冰,推到他面前。他接过,没喝,背靠立柱站定。左手插进风衣口袋,右手握杯,目光平视前方。
几道视线扫过来。有人低声说话,嘴微动,眼神却不动声色。
“那个就是南城新主?”
“看着不像混的。”
“年纪太轻,能压得住?”
他不动,也不看,只将杯中的水喝完一半,放回台面。冰块轻响一声。
一名中年男人走过来,灰西装,袖扣银亮。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站到龙允旁边,侧身打量。
“听说你把南城理顺了?”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那地方,几十年没人能治。”
“不是我厉害。”龙允说,“是大家想过安稳日子。顾客喝得放心,老板赚得踏实,比什么都强。”
对方一顿,眼神微动。
“你们这行,今天你上,明天他来,能撑多久?”
“我不靠打架吃饭,靠客流。”龙允转头看他,目光平直,“只要我能带人来消费,合作就长久。我正打算做主题夜,联动周边店铺引流——您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先给您留档期。”
那人盯着他,没立刻回应。两秒后,嘴角微扬:“你倒是不说虚的。”
“事实就摆在那儿。”龙允说,“南街东口原先三个摊子,现在多了七家。不是我赶人进来,是生意好了,自然有人想分一杯羹。我做的,只是让规矩明面上走。”
另一人插话。圆脸,微胖,穿深蓝夹克:“你是管得了地头,可上面的人认你吗?政策、税务、消防,哪个环节卡一下,你这摊子就得凉。”
“政策不会针对一个人。”龙允说,“它针对的是混乱。我现在做的事,是把流动摊点编成组,统一报备时间、区域、品类。每天收多少,我记账,他们自己也记。税务来了,数据拿得出。消防查铺,线路我提前整改。这不是我在配合他们,是他们在支持正常经营。”
周围安静了一瞬。
又一人走近。短发,瘦削,手里捏着手机:“你说的主题夜,具体怎么搞?”
“每月一次,周末前夜。”龙允说,“选一个主题,比如‘老街风味’,所有参与商户换装、改灯、推限定品。我负责宣传,用短视频、本地号推送,再安排巡游队伍拉人流。哪家参与,哪家就能多接两成单。不强制,但名额有限。”
“你有渠道发布?”
“我有人拍,有人推,有固定观众。”他说,“上周六试了一次,视频播放量二十七万,南街路口人流量翻倍。这不是靠吆喝,是靠结果。”
几人 exchanged 眼神。
“你这思路……不像道上的人。”灰西装男人低声说。
“道上的事已经过去了。”龙允说,“现在我要做的是让南城变成一个能长久赚钱的地方。谁愿意一起,我就把位置留出来。谁不敢信,也没人逼你。”
短暂沉默。
有人转身离开。也有人留下,继续问细节。
“酒水周转周期你了解吗?”一名穿米白衬衫的男人问,“我们供货,账期通常一个月起步,你这边能扛住?”
“可以谈。”龙允说,“但我建议缩短周期,加快轮转。我手上现在有四十七个固定摊点,日均酒水消耗量是普通夜市的三倍。如果你们愿意给三个月账期,我可以签优先供应协议,保证首单量不低于八千。”
米白衬衫眼神一凝。
“你说的是真数据?”
“明早我可以把近七天的销售清单发你。”龙允说,“包括品牌、品类、销量、回款时间。你想验,随时派人来查。”
周围人 exchanged 眼神的频率明显增多。
又有两人加入对话。一男一女,女的开小餐馆,男的做啤酒代理。他们问得更细:错峰促销怎么设计,夜间安保如何保障,突发检查谁来应对。
龙允一一回应。
“错峰,是让不同品类错开高峰。”他说,“烧烤晚九点到十二点最忙,甜品可以推凌晨时段优惠。我来做协调,谁先谁后,按报名顺序排。安保由我原班人手转型,不带凶器,只维持秩序。检查来了,我出面接洽,资料齐全,不怕查。”
“你就不怕别人抄你模式?”
“抄得来形式,抄不来执行。”他说,“你得有足够人手盯场,有稳定商户信任,有数据支撑决策。这些,我都已经有了。”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
散场前,三人主动递出名片。
“你说的那个主题联动,细聊可以。”米白衬衫说,“我们能给三个月账期。”
“我们也想试试。”餐馆女人说,“下个月的主题夜,给我们留个位置。”
龙允接过名片,逐一收入内袋。他随身带一本黑色笔记本,封面无字,只有长期摩挲留下的压痕。他翻开,用铅笔写下三人姓名、行业、联系方式,合上,放回口袋。
人群陆续离场。有人与他点头,有人绕道而行。他不追,也不留,只在别人问时才答。
酒店大门外,夜风掀起风衣下摆。他站在路边,等车。
身后玻璃窗内,一道身影伫立。
五十岁上下,寸头,脖颈粗,穿深灰休闲服。他站在宴会厅角落,手里端着空杯,目光一直落在龙允身上。身旁一人凑近说话,他没回应,直到龙允上车,车灯亮起,他才低声开口。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搅这池水?”
身旁人冷笑:“才刚露头,还不知道怎么死。”
两人举杯,轻轻一碰,动作隐蔽。
车内,龙允坐定,系上安全带。司机问去哪,他报了据点地址。
车子启动前,他回头一眼。
酒店大堂的玻璃映出零星人影,灯光明亮。其中两人站在窗边,杯未放下,姿态未变。
他收回视线,左手在车门边沿轻按一下,指节压过金属把手,确认锁已落。
司机踩下油门。
车轮碾过路面,驶入夜色。南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未熄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