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电脑屏幕的光在龙允脸上打出一道冷白的横线。他关掉销售曲线图,站起身,风衣搭在椅背,肩胛骨压过布料发出轻微摩擦声。饮水机旁的塑料杯还剩半杯水,水面静止,映不出任何波动。
他穿上风衣,拉链拉到喉结。电梯下行时,楼层数字一格格跳动:10、9、8……金属门开,前台值班员抬头:“龙总,您还不走?”
“走了。”他说。
推开玻璃门,夜风卷着碎纸片擦过脚边。街道空旷,环卫车刚驶过,地面湿漉漉的。他走向停车位置,钥匙捏在手里,指节未松。
身后,酒吧招牌“南岸”依旧亮着,缺角的“岸”字闪了一下,稳住。
第二天九点四十二分,店长敲门进入办公室。手里夹着三张报表,边缘已被手指反复折出印痕。
“昨天客流比前天降了百分之六十七。”他说,“会员取消预约二十三人,社群里开始传我们酒水有问题。”
龙允坐在办公桌后,没抬头。右手翻开黑色笔记本,左手抽出一支铅笔,笔尖落在纸面。
“哪些内容?”他问。
“说上个月有人喝醉摔伤,我们没赔;还有人说洋酒是勾兑的,喝了头疼。”店长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本地生活平台的评论区截图,“另外五家联动商户反馈,昨晚他们店里的客人少了近一半。”
龙允扫了一眼,手机推回。笔尖在纸上划出三条横线,写下三个词:**客源流失、谣言扩散、联动削弱**。
“调数据。”他说。
十点零三分,电脑屏幕上并列三张图表。第一张是过去七日每小时客流热力图,峰值从晚九点持续至十一点,呈陡峭山峰状;第二张是活动当晚数据,高峰延长至凌晨一点,宽度翻倍;第三张是昨日曲线,山峰塌陷,仅剩三分之一高度,且提前结束于十点十五分。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竞品酒吧的线上动态。三家西街老牌酒吧同步更新促销信息:“全场啤酒9.9元”“买一送一限时七天”“驻唱升级,免费入场”。发布时间均为昨夜十点整。
“他们撑得住?”店长站在旁边,声音压低,“这价格连成本都不够。”
“所以不是拼酒。”龙允合上电脑,“是拼谁后面有债。”
店长皱眉:“要不要我们也降?先稳住人?”
“谁先崩盘,看的不是价格,是背后有没有债。”龙允重复一遍,语气不变,“你去安排两个人,盯住网络平台,凡是带‘南岸’关键词的负面言论,截图存档。不删、不回、不解释。”
“那……万一越传越广?”
“传得越广,破得越狠。”他拿起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圈内写“西街联盟”,下方标出三家店名,“查钱,查人,查根。现在开始。”
十点三十六分,一名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走进办公室。他是后勤组的小陈,二十出头,话少,做事稳,曾在一次仓库纠纷中独自守住货道三十分钟,未让对方抢走一箱。
“老板。”小陈站定,双手垂在裤缝。
龙允点头:“今天起,你去西街那几家应聘后勤或者仓管,就说你会开车、懂入库系统,想换份工作。重点听两件事——他们付款给供应商的方式,和员工工资发不发得准时。”
小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别露脸太久。”龙允补了一句,“试岗一天就行。听到什么,记下来,直接报给我。”
小陈点头,退出。
下午两点十八分,另一条线传来消息。龙允收到一封加密邮件,附件是一组扫描件——三家竞品酒吧近两个月的物流单据,由一名曾合作过的第三方记账员提供。每张单据上都盖着“已结清”或“欠款待付”的红色印章。
他一张张翻看。进货量普遍上涨百分之四十以上,尤其是啤酒品类,单次采购量达平常三倍。但付款周期明显拉长:原本周结的供应商,现在拖到十天、十五天;两家贴出告示:“现结优先,赊账暂停”。
其中一张单据备注栏写着:“催款三次,财务称资金周转中。”
他把所有扫描件导入文件夹,重命名“西街-物流-0417”。打开新文档,列出三项异常:
1. 采购激增,与实际客流不符;
2. 付款延迟,供应商信任度下降;
3. 多家标注“现结优先”,反映现金流紧张。
三点零七分,小陈回来。递上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上面用简笔字记录了几条信息:
- “星火酒吧”后勤主管抱怨工资迟发十天;
- 供应商催款电话每天至少三通;
- 采购员私下说“这波冲销量是上面硬压的,不知道能撑多久”。
龙允看完,将便签纸夹进笔记本。合上本子,放入抽屉,锁好。
四点十二分,店长再次敲门。手里拿着平板,脸色不太好看。
“网上那个‘喝坏肚子’的帖子被顶上热搜本地榜了。”他说,“有人发聊天记录,说朋友喝了我们的特调进医院。”
龙允接过平板。帖子里附了一张模糊照片,像是急诊室角落,还有所谓“医生诊断”:酒精中毒,疑似劣质酒引发。
“假的。”他说。
“我知道是假的,可转发快两万了。”
“留着。”他把平板递回,“等他们传够了,自然会有人问——为什么别家没出事,就这家被集中攻击?”
店长愣住:“你是说……他们自己在炒?”
“低价抢不来的人,就用谣言赶。”龙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对面街角的“星火酒吧”灯牌亮着,9.9元的红字刺眼。另一家“蓝调”门口拉起横幅:“真低价,不玩虚的”。行人驻足拍照,有人走进去。
他看着,眼神未动。
五点三十分,全体员工会议。龙允坐在主位,面前一杯水,无色无烟。其他人围坐一圈,气氛沉。
“我知道你们担心。”他说,“也看到了外面的动作。但我不会降价。”
有人抬头,眼里有疑问。
“降价是认输。”他继续说,“他们想让我们跟着跳坑,越早越好。我不跳。”
“那怎么办?”调酒主管问。
“等。”他说,“查清楚他们靠什么撑着,然后——等他们自己断气。”
没人再说话。
六点零二分,会议结束。人员陆续离开。店长留下,低声问:“真不反制一下?再这么下去,下周可能连平日三成都不到。”
“反制的前提是知道命门在哪。”龙允翻开笔记本,新增一页,写下两行字:
**谣言可破,价低难久。
查钱,查人,查根。**
写完,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锁死。
他重新坐下,打开电脑,调出银行流水对比图。自家酒吧近七日收入曲线平稳下滑,但账户余额仍健康;而通过公开渠道扒出的三家竞品工商信息显示,其中两家近两年无新增贷款记录,另一家虽有一笔五十万短期贷,但放款方为私人借贷公司,利率标注“协商计息”。
他点开地图软件,标记三家店位置,连线形成三角区域。中心点正是他们所在的南街东口——客流咽喉。
“不是为了活。”他低声说,“是为了吞。”
七点四十五分,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办公室只剩他一人。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一份企业征信查询界面,光标停在“申请查看”按钮上。
他没点下去。
这种级别的资料,需要正式申请流程,还会留下痕迹。他目前的身份,不适合碰。
但他已经不需要看了。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结论:三家竞品进货量远超正常水平,付款能力持续恶化,员工薪资不稳,全靠短期借贷维持低价输出。这种模式,撑不过九十天。
他关掉网页,靠向椅背。手指轻敲桌面三下,节奏稳定,像在确认某种频率。
窗外,对面酒吧的霓虹灯仍在闪烁。9.9元的红字格外清晰。
他盯着看了整整一分钟,眼神未变。
然后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塑料杯装满,喝了一口,放下。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店长抱着文件夹进来,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的完整舆情报告。”他说,“还有……街口便利店老板又托我问,下一期联动,能不能排个号?”
龙允看了他一眼:“告诉他,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店长笑了笑,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他重新坐下,打开内部销售系统。调出今日实时数据:全天营业额仅为活动当夜的百分之三十一,且呈逐小时递减趋势。会员活跃度下降至历史最低点。
他保存数据,关闭系统。
站起身,风衣仍搭在椅背。他取过,穿上,拉好领口。
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灯已熄。他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滑开。
走进去,按下1层。
下降过程中,他盯着楼层显示屏:3、2、1。
门开时,他迈出一步,停住。
前台值班员抬头:“龙总,您还不走?”
“走了。”他说。
推开玻璃门,夜风扑面。街道比昨夜更空。远处一辆外卖电动车驶过,车灯划出短暂光痕。
他走向停车位置,钥匙捏在手里。
身后,酒吧招牌“南岸”依然亮着。缺角的“岸”字闪了一下,稳住。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车内仪表盘亮起绿光。
没有立刻出发。
他盯着前方,对面三家酒吧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场虚假的繁荣。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三下,短促有力。
然后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