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划破夜色，沥青路面湿滑反光。龙允握着方向盘，指节未松，引擎低鸣。街口便利店的卷帘门半落，对面三家酒吧的霓虹依旧亮着，9.9元的红字在暗处灼烧。他没拐进地下车库，而是驶向城东老工业区，一辆旧款大众在锈迹斑驳的厂区铁门前停下。
铁门吱呀拉开一条缝，赵虎站在里面，背心被夜露打湿，贴在肌肉上。他没说话，侧身让车进去。
厂房内部空旷，几盏应急灯吊在钢梁上，照出水泥地上的油渍和散落的扳手。角落里一张折叠桌拼成临时会议台，上面摊着几张物流单据复印件和一部老式录音笔。龙允下车，风衣拉链拉到喉结，走到桌前，将手机屏幕朝上一放，解锁。
“看。”他说。
赵虎凑近。屏幕上是银行流水对比图，三家竞品账户资金流动异常：进货量激增，付款周期拉长，员工薪资延迟发放记录清晰。其中一家账目显示，过去三十天内向私人借贷方转账六次，单笔最高十五万，备注栏写着“周转急用”。
“高利贷撑着。”赵虎声音粗，但压得低，“利息多少？”
“没明写。”龙允抽出小陈带回的便签纸，递给赵虎，“后勤主管说，工资迟发十天，采购员私下讲‘这波冲销量是上面硬压的’。结合物流单上的‘现结优先’标注，他们现金流已经断了。”
赵虎盯着那张纸，手指搓过边缘褶皱。“所以现在不是比谁酒便宜，是比谁死得慢。”
“他们想用低价抢人，再靠谣言逼我们降价，一起跳坑。”龙允翻开笔记本，写下三行字：
**采购虚高，回款无期。
依赖借贷，模式必崩。
命门在此，可断其供。**
他合上本子，抬眼：“我们不动手，他们自己也会垮。但等九十天太长，南岸客流每天都在流失。必须现在出手。”
赵虎点头：“怎么动？”
“两条路。”龙允拿起铅笔，指向桌上资料，“第一，断货。让他们买不到酒。第二，揭债。把他们借高利贷的事递出去，让监管盯上。”
“直接举报？”赵虎问。
“不。”龙允摇头，“我们现在没实名证据，一报就暴露。而且——”他顿了下，“他们背后可能有人推。贸然出招，会打草惊蛇。”
“那你打算？”
“劝退供应商。”龙允语气平，“我不威胁，也不许利。只告诉他们事实：这三家靠借钱压价，三个月内必倒。到时候货款收不回，库存压手里，损失的是你们。”
赵虎皱眉：“他们会信？”
“一部分会。”龙允打开手机，调出企业征信截图，“我手上已经有两家的工商异常记录，还有一家短期贷来自私人公司，利率‘协商计息’——这种词一查就露馅。我把这些发给核心代理商，附一句：‘你们愿意把货卖给一个马上要跑路的人吗？’”
赵虎咧嘴笑了下：“够狠。”
“不是狠。”龙允说，“是让他们自己算清楚账。”
“那第二条呢？高利贷的事怎么落地？”
“你去办。”龙允看着他，“找那些被拖欠货款的二级批发商。他们最恨这种赖账的主。你去问他们——有没有收到过高额利息？有没有签过阴阳合同？有没有被催债公司上门？只要有一点线索，录下来，记下来，留证。”
赵虎眯眼：“黑龙会出面，他们敢说？”
“别提黑龙会。”龙允说，“你就说是私人打听，帮朋友查账。如果将来监管部门问起，我们能证明他们是受害者，不是共犯。这样他们才敢开口。”
赵虎沉默两秒，点头：“行。我去城东仓储区，那边有两家啤酒批发的老头，脾气硬，一直不肯低头供货。”
“去吧。”龙允收起手机，“记住，不逼供，不恐吓。只问事实，只拿证据。”
赵虎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走到铁门前，回头：“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龙允说，“你走你的线，我打我的电话。”
赵虎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夜雾中。
龙允坐回折叠椅，从风衣内袋取出另一部手机，黑色外壳，无标识。他点开通讯录，拨通第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王总，这么晚打扰。”龙允语调平稳，像在谈一笔普通生意，“我是南岸的龙允。有件事想跟您通个气。”
对方沉默两秒：“你说。”
“西街三家店最近是不是在您这儿大量进货？白酒品类翻了三倍？”
“是有。”声音谨慎，“他们给现款，我当然供。”
“但他们给的不是自己的钱。”龙允说，“是借来的。短期借贷，利率至少三分起。他们拿这笔钱压价抢市，目标是拖垮我们，然后独吞市场。但我算过他们的账——现金流撑不过九十天。”
对方没说话。
“王总，您做代理十几年，知道市场最怕什么？”龙允继续说，“不是竞争，是烂账。他们倒了，欠您的货款谁来付？库存压在手里，您卖给谁？”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
“我这儿有他们最近两笔交易的银行流水截图。”龙允说，“还有私人借贷公司的转账记录。要不要发您看看？”
“……你发过来。”对方终于开口。
龙允发送文件，三张图片。
“我不是要您立刻停供。”他说，“我只是提醒您——别把货卖给一个即将破产的人。等他们资金链一断，您连追债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沉默良久：“我知道了。这事我得开会商量。”
“您考虑就好。”龙允说，“我不强求。只是提前通个气，免得您吃亏。”
挂断。
他拨通第二个号码。
同样的陈述，同样的节奏。对方态度更犹豫，反复问：“你们会不会是在搞阴谋？”
“您可以去查。”龙允说，“公开渠道能扒到的信息，我都发您。真假您自己判。我只是把风险摆出来，让您自己选。”
第三家代理商反应最快，听完直接说：“早就不想供了，他们付款太慢。上次一批货拖了二十天，还是我女儿结婚要用钱，才咬牙垫上的。”
“那就趁早撤。”龙允说，“别等他们倒了，您也跟着赔进去。”
三通电话结束，龙允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在三行字下方新增两条标记：
**供应商A：态度动摇，需再跟进。
B：已明确倾向停供，等待内部决议。**
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厂区铁门外停着一辆无牌摩托，骑手戴着全盔，没熄火，停留不到十秒，掉头离开。
龙允没动。
他知道那是谁的眼线。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出了招，刀锋不出鞘，却已抵住对方咽喉。
半小时后，赵虎来电。
“见了两家。”声音从听筒传出，“第一家老板不肯多说，但承认有两个月没结清货款。第二家更直接——他们被催过债，对方拿合同要挟，说不续供就公开他们签的‘月结改季结’补充协议。”
“录了吗？”
“没录音，但拿到了协议复印件。”赵虎说，“他们愿意作证，只要我们保证不牵连他们。”
“好。”龙允说，“把材料整理好，备份三份。一份你留着，一份放保险柜，一份我带走。”
“下一步？”
“等。”龙允说，“等供应商先动手。只要有一家停供，其他两家就会动摇。市场嗅觉比狗还灵。”
“那我们呢？”
“我们继续推。”龙允说，“明天我再联系两家红酒代理，后天约见仓储物流公司。一步步收网，不急。”
赵虎嗯了一声，挂断。
龙允坐在桌前，重新打开手机，调出地图软件。三家竞品的位置依旧标着红点，连线成三角。他放大视角，标记出六家核心供应商的仓库位置，全部集中在城东与南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圈出交集区域。
那里是咽喉。
只要掐住这里，对方的酒水供应链就会彻底瘫痪。
他关掉地图，靠向椅背。厂房内安静，只有远处水管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铁皮桶上。
他闭眼三秒，再睁。
桌上，笔记本摊开着，最后一页写着：
**死穴已锁。
断供为刃，揭债为绳。
明日，推局。**
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锁好。
站起身，风衣搭在臂弯。他走向门口，脚步未重，也未轻。
推开铁门，夜风扑面。
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虚假繁荣。
他抬手，拉好领口，走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