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熄灭,引擎停转。龙允推门下车,风衣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他没看表,但知道是清晨六点十七分。城东仓储区的铁皮屋顶泛着灰白,冷雾贴地流动,几辆货车在远处缓缓启动,准备装货。
他走向第一间仓库大门,脚步未重,也未轻。
门卫认出他,抬手拦住:“王总还没来。”
“我不见他。”龙允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份文件夹,封皮印着黑龙集团物流部字样,实则为空壳,“你转交。告诉他,西街三家店的货款结算周期,已列入高风险名单,系统自动冻结。”
门卫接过,迟疑:“他们昨天还打了预付款。”
“那笔钱来自‘恒通融资’。”龙允说,“民间借贷公司,利率三厘七。他们账上现金撑不过二十天。你若继续供货,最后一批酒砸手里,没人兜底。”
门卫低头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不止你一家。”龙允转身时留下一句,“我已经通知了其他五家代理。”
他走向第二家仓库,路上拨通电话。信号接通,对方声音带睡意。
“老刘。”龙允语调平,“我是龙允。你们前天发给‘夜焰’的那批红酒,货款拖了十二天?”
“你怎么知道?”对方警觉。
“我知道的更多。”龙允说,“他们今天早上联系你,想加订一批威士忌,对吧?要求现结?”
“……是。”
“别供。”龙允说,“他们付不出钱。我刚查过银行流水,他们账户可用余额不足八万,三家门店日均亏损两万三。他们现在不是做生意,是在烧钱等死。”
电话那头沉默。
“我不是吓你。”龙允继续,“他们找过三家替代供应商,全被拒了。你现在是最后一个能拿货的渠道。但他们没钱。你若现结发货,等于借钱给他们赌命。赌输了,你赔进去。”
“可他们说有新投资进来……”
“假消息。”龙允打断,“我有他们昨晚十一点的财务会议录音。主账人亲口说:‘再不回款,下周工资都发不出来。’你要听吗?”
对方呼吸变重。
“我给你两小时考虑。”龙允说,“两小时后,所有代理商将收到统一通知:暂停向西街三家店供货。如果你提前行动,可以保下声誉。如果等到通知下来才停,别人会以为你是被迫的。”
挂断。
他走进第二家仓库,负责人已在等他。五十岁上下,穿工装外套,手指沾着机油。
“听说你来了。”男人说,“我刚打完电话,确认了你说的事。”
“哪件?”
“他们账户被银行列为重点监控对象。”男人盯着他,“你到底是谁的人?工商?税务?还是……自己也在搞垄断?”
“我只是不想赔钱。”龙允说,“你供他们一天,就多亏十万。他们卖得越狠,你死得越快。我来,是告诉你——止损不用等人下令。”
男人冷笑:“你不怕他们报复?”
“他们撑不到报复那天。”龙允打开手机,调出监控截图:三家竞品门店客流数据对比图。过去四十八小时,客流量分别下降百分之六十三、五十九、七十一。其中一家门口堆满空箱,无人搬运。
“你看他们的库存。”龙允指着其中一张照片,“B-03仓货架空了一半。他们缺货已经开始了。”
男人盯着屏幕,眼神动摇。
“我不逼你做决定。”龙允合上手机,“但我留个备忘录。里面写了他们拖欠记录、借贷痕迹、现金流模型。你可以传给同行,也可以烧掉。选择权在你。”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走出仓库三百米,手机震动。赵虎来电。
“材料送到了。”赵虎声音压低,“三个地方都投了。金融办、市场监管、税务稽查。密封袋,匿名,附言写着‘请依法处理’。”
“有没有被人盯?”
“有个保安看了两眼,我没理会。另外两家门口都有摄像头,我戴了帽子。”
“好。”龙允说,“备份呢?”
“在家,保险柜。”
“销毁原始录音。”
“已经删了。”
“收队。”龙允说,“别回据点,直接去酒吧待命。”
挂断。
他驱车南行,穿过早市街道。路边摊贩开始支棚,油锅滋响。一辆面包车超车时急刹,司机探头骂了一句,又缩回去。龙允没反应,只将车速稳定在四十公里每小时。
抵达酒吧后巷,他绕行一圈,确认无异常车辆停留。正门卷帘半开,两名安保在门口抽烟。他点头示意,走入内部。
大厅灯光昏暗,监控屏幕墙亮着十六格画面。他坐到前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取物流线眼线发来的消息。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第一条信息弹出:
“竞品采购跑仓失败。五家白酒仓库全部拒单。”
九点四十七分,第二条:
“红酒商接洽成功,但要求现款现货,外加三成定金。对方资金不足,交易中止。”
十点零一分,第三条:
“临时调货计划启动,试图从郊区私人酒库拆借,对方索价翻倍,未达成协议。”
龙允看完,关闭页面。
他知道,断供已成。
他起身走到监控台前,切换至三家竞品门店外摄像头。第一家店玻璃门上贴着“A类酒水暂缺”告示;第二家菜单电子屏闪烁,部分价格为空;第三家顾客扫码后摇头离开,店员低头不语。
他又打开内部通讯群组。赵虎发来一条简讯:
“金融办派员暗访‘夜焰’,询问发票开具情况。店长支吾,对方记下营业执照编号。”
龙允回复:“保持观察。”
他回到前台,坐下,端起一杯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茶叶沉底,涩味明显。
时间推至下午三点十七分,监控画面出现变化。
一辆无牌面包车停在酒吧后巷拐角。车门拉开,三人下车,搬运棍棒与塑料桶。另一辆车紧随其后,同样无牌,四人下车,手持钢管。
同时,正门前出现一名男子,身穿黑夹克,戴着口罩,手中拿着一张A3纸大小的打印件。他左右张望,迅速将其贴在玻璃门上,内容为:“南岸龙允勾结官商,垄断市场!消费者受害!”
龙允立即按下内线按钮。
“全员撤入内厅。”他说,“关主灯,保留监控供电。非必要人员离岗,安保组退守二楼走廊。”
指令下达后三十秒,第一声砸击响起。
玻璃碎裂声从正门传来,清晰可闻。紧接着是红漆泼洒声,黏稠液体顺着墙面滑落。监控显示,三名蒙面人持棍敲打门窗,另有人用喷罐在墙上喷涂大字:“还我公道”。
人群聚集在外围,有人喊叫,有人拍照。
龙允坐在前台不动,拿起固定电话,拨通警方备案号码。
“这里是南岸酒吧。”他语调平稳,“地址为江川路79号。目前有十余人聚众滋扰经营,破坏财物,张贴不实标语。已录像取证,请尽快处理。”
对方记录完毕,承诺十分钟内出警。
他放下电话,抬头看向监控墙。
画面中,一名带头模样的光头男子站在人群中央,挥舞手臂,指着他所在的建筑。此人未参与打砸,但不断催促手下动作。龙允认出他是“夜焰”大股东之一,曾因赌博欠债被行业通报。
此时,后巷传来异响。
他切换摄像头视角,发现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悄然停靠,车身上印着“城市清洁”字样。两名穿环卫服的人走下车,一人手持铲子,另一人拎着工具箱。
他们并未清理涂鸦,而是蹲在墙角,似乎在检查什么。
龙允眯眼。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给赵虎。
“后巷来了两个环卫工。”他说,“车牌可疑,行为异常。你带两个人,穿便衣,去巷口蹲守。别靠近,只盯人。”
赵虎应声。
龙允挂断,目光重回屏幕。
光头男子仍在叫嚣,手中多了个扩音喇叭,反复喊着“打压同行”“非法垄断”。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举起手机直播。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移动。
风吹动窗帘一角,露出半截刀疤。他抬手拉好领口,遮住脖颈处一道旧伤。
监控显示,环卫车停留四分钟后驶离。而光头男子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脸色骤变,随即挥手示意手下撤退。
砸击停止。
人群开始散去。
红漆标语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龙允仍坐在原位,手指轻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起身查看损失,也没安排善后。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未命名号码,输入一条新信息:
“他们动手了。方式粗暴,组织混乱。背后指挥者情绪失控。”
发送完毕,他合上电脑,站起身。
门外,警笛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