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推开门时,龙允正站在窗前。百叶帘拉到最底,屋内光线昏沉,只有桌角那支笔在金属框的反光下闪了一下。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请他进来。”
周先生拄着拐杖走进来,肩上搭着件旧夹克,鞋底沾着泥,裤脚卷到小腿,露出一截干瘦的脚踝。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夹克叠好放在椅子上,才慢慢走到办公桌前。桌上还摊着那份选址报告,红笔圈出的三个点已经磨出了印子。
“老周。”龙允转过身,声音不高。
“小允。”老人点点头,坐下,手搭在拐杖头上,“我听人说了,你这儿卡住了。”
龙允没接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新烟,没点,捏在手里。
“临安、桂阳、岭南西镇。”周先生看着地图,“地方选得不错,政策新,地头松,可也正因为新,没人敢当第一个进水的石头。你现在不是缺钱,是缺个‘由头’。”
龙允抬眼。
“我不是投资人。”老人说,“但我认识一个做建材的老朋友,姓陈,在临安做了二十年钢构厂房。他儿子去年考了公务员,家里不指望这摊生意翻身,但也没打算退。我跟他提了你这事,他说——可以谈。”
龙允手指动了动。
“条件三条。”周先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按市场价入股,不送股,不分红提前拿;第二,资金分三期到账,首期一百万,签完合同三天内打款;第三,他不管经营,但每季度看一次财报,有知情权。”
龙允把烟放下。“我答应。”
“他还提了一嘴。”周先生顿了顿,“他说,‘我投的不是黑龙,是龙允这个人。当年你在滇南护住一家小店,现在轮到我帮你撑一次门面。’”
龙允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合同空白本,翻开第一页,写下合作框架。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写完,递过去。
周先生接过看了看,点头。“我明天带他来见你。”
“不用。”龙允说,“让他直接去财务室对接赵虎。投资意向书我让法务今晚准备好,明早九点前发你手机。”
老人站起身,把夹克重新披上。“你还是那个脾气,事不过夜。”
“拖不起。”龙允说。
周先生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爸当年跟我说,你这孩子心狠,是因为心里有软处。现在看来,你软的地方还在。”
门关上。
龙允坐回椅子,拿起对讲机:“赵虎。”
“在。”声音立刻响起。
“准备接待一位投资人,姓陈,做建材。首期一百万,合同今晚定稿,明早签。你全程跟进。”
“明白。”
“另外。”龙允停顿半秒,“把东区仓库那批备用金调五十万过来,补临安装修预付款。别走大账,用老渠道。”
“行。”
对讲挂断。
窗外天光已亮透,街面车流渐密。龙允打开电脑,调出管理岗位薪资表,把运营总监一栏从月薪两万八改成五万六,底下备注:双倍试用,三个月可退。
半小时后,赵虎进门,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投资意向书,身后跟着一名记录员。
“人已经联系上了。”赵虎把文件放在桌上,“我直接去了他家茶饮店总部,前台说他上周离职。找到他住的小区,人在。”
“见了?”
“见了。”赵虎点头,“我开门见山,双倍工资,三个月试用,随时能走。他没当场答应。”
“然后?”
“我把这个给了他。”赵虎从包里抽出一封信。
龙允接过。信封普通,字迹是他昨夜写的。里面只有一张纸,几行字:
“你来做运营总监,不是来打工。我要建标准,不是开黑店。顾客等一杯酒不能超过三分钟,投诉必须当天回。店里不许有灰色规矩,员工不许被压薪。你若来了,就是一起立规矩的人。”
下面是签名:龙允。
“他看完,问了一句:‘你老板真这么想?’”赵虎说,“我说,他不说废话。”
龙允把信放回信封。“他什么时候给答复?”
“明天上午十点前。”
“给他加一条。”龙允说,“入职当天,配车一辆,公司名下,不限用途。”
赵虎抬眼:“这么高?”
“值。”龙允说,“一个愿建规矩的人,比十个会打架的有用。”
赵虎没再问,转身出去。
下午三点,龙允独自驱车前往临安城郊。导航终点是一家汽修厂,铁皮顶棚,空地堆着报废轮胎和发动机壳。他把车停在门口,下车,没戴墨镜,风衣领子竖着,左眉骨那道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厂里走出四个人,穿工装,袖口沾油,领头的矮胖,平头,手里把玩着一把扳手。
“龙老板?”那人开口,声音哑。
“是我。”龙允说,“谈点事。”
“我们收保护费,一年三十万。”对方直接说,“你要开店,照交,我们保你水电通畅,没人闹事。”
龙允站着没动。“我给你们四十万。”
对方一愣。
“换整条街平稳运营。”龙允继续说,“钱照给,但店归我管,规矩我定。你的人可以进场做安保外包,工资我发,听我调遣。每月考核,不合格的滚。”
“你威胁我?”对方握紧扳手。
“不是威胁。”龙允声音没变,“是选择。你收四十万,不动手,还能赚一笔;你动手,我报警,这条街所有商户都知道你们靠什么吃饭。以后谁还敢租你背后那些铺面?租金腰斩,你一年连十万都拿不到。”
对方盯着他,额头冒汗。
“我现在就能叫警察。”龙允说,“他们十分钟到。你可以试试,能不能在我被带走之前,让整条街停电停水。”
沉默五秒。
“安保外包。”对方终于开口,“工资多少?”
“三千五起步,管饭,干满半年有奖金。”龙允说,“合同今天签,人明天上岗培训。”
对方把手里的扳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行。”
龙允从风衣内袋取出合同,递给身后的记录员。纸页翻动,签字,按手印,拍照。整个过程七分钟。
晚上八点,龙允回到临安筹备办公室。财务组送来消息:首期投资一百万已到账。管理组汇报:原茶饮品牌运营总监确认加入,携两名骨干,明日到岗。安保组反馈:地头蛇派来两人,已安排宿舍,明早八点参加岗前培训。
龙允坐在桌前,打开SOP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日期标为明日。
赵虎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仓库的尘味。“都通了。”
龙允点头。
“兄弟们知道了,有人在群里发了个笑脸。”赵虎站在桌边,声音低了些,“阿飞说,总算能喘口气了。”
龙允合上手册,抬头看他。“你呢?”
“我也能睡一觉了。”赵虎咧了下嘴,又收住,“不过……明天真就开业?”
“明天开业。”龙允说,“我不讲狠话,也不立威。只讲一句——让顾客觉得值,就是最大的狠。”
赵虎没再说话,转身出去。
办公室只剩龙允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资金缺口”“人才空缺”“地头封锁”三个红字上,依次画了叉。笔帽扣回,声音清脆。
他掏出手机,调出明日开业流程表。九点,物资清点;十点,全员列队;十一点,开门迎客。最后一条备注:首单赠精酿一杯,限量三百份。
手机震动。赵虎发来消息:“仓库最后一车货已入库,全是正品,无临期。”
龙允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窗前。临街的铺面已经亮灯,工人在调试招牌,霓虹管闪烁几次,最终稳住,显示出“黑龙·临安”的字样。玻璃已擦净,地面扫过,门口摆着两盆绿植,是新买的。
他看了两分钟,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写着:首店运营风险预案。他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突发事件应对”一栏下方,写下一行字:
“若有竞品人员混入闹事,录像取证,交警方处理,不得动手。”
写完,合上文件,放进保险柜。
钥匙转了两圈。
他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坐回椅子。桌上台历翻在今日,便签纸上是白天记下的几个词:投资人、双薪、分润、保安外包。
他拿起笔,把这四个词圈在一起,中间画了个箭头,指向下方空白处。
笔尖悬停。
没有写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敲门声响起。
“老板。”是服务生的声音,“临安商会那边来人了,说想提前看看场地,谈个联动活动。”
龙允抬头,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站起身,整理衣领,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