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林远站在回龙观巷子口，手里提着刚从超市买的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看着苏眠从出租车上下来。

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还是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装着两盒茶叶和一罐蜂蜜，包装盒上印着“老年保健茶”和“纯天然洋槐蜜”，显然是赵琳帮她挑的。

“你买茶叶和蜂蜜干什么？”

“去别人家吃饭要带东西，赵琳说送茶叶和蜂蜜不会出错。”

苏眠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调子，但林远注意到她把纸袋换了只手拎，大概是蜂蜜罐子比预想的要重。

“你知道王建国家还有个画眉鸟吗？”

苏眠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你没提前说。”

“我开玩笑的，画眉是大爷的，不是王建国他妈的，不过王建国他妈确实养了一只泰迪，叫豆豆，很热情，见人就扑。”

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纸袋里。

一包狗狗零食，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卡通泰迪，跟赵琳上次买给墨斗的小鱼干是同一个宠物品牌。

她果然提前做了功课，林远没有戳穿她，只是接过她手里的纸袋，一起往王建国家走去。

王建国家的房子在城中村北边一个老式小区里，六层板楼的二楼，门口贴着手写的春联，字迹跟王建国在代码注释里写的备注一样潦草但认真。

王建国开的门，腰间系着一条粉色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和一行字，“我妈说做饭的男人最帅”。

他看到林远手里的水果和苏眠手里的纸袋，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说了一句

“你们买这么多东西干嘛，我妈已经把冰箱塞爆了”。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回答了这个问题。

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还有一锅正在咕噜咕噜冒泡的老母鸡汤。

王建国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看到林远和苏眠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堆得像刚出锅的发糕。

“小林来了！这是你那个不爱说话的女同事吧？长得真俊，来来来进来坐，别换鞋了地板早上刚拖过，建国你愣着干嘛，给人倒水！”

王妈妈用锅铲指了指茶几方向，上面已经摆好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和一碟瓜子。

苏眠被按在沙发上，面前不到三分钟就堆满了西瓜、瓜子、糖果和一罐旺仔牛奶。

王妈妈坐在她对面，用一种审视未来儿媳妇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然后问了第一个问题，

“姑娘，你做什么工作的？”

“保洁。”苏眠面不改色。

“保洁好！保洁跟检修都是工人，工人实在，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加班多不多？公司交不交五险一金？”

苏眠端着茶杯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大概零点几秒才继续往嘴边送。

林远在旁边憋着笑，王建国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幸灾乐祸又带着同情的复杂眼神看着苏眠。

“工资还可以，加班不多，五险一金都有。”苏眠用一种在任务报告里写“污染物已收容”的语气逐个回答了王妈妈的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这行辛苦，天天跟管道打交道，手上都是茧子吧？来让我看看……”

王妈妈伸手去拉苏眠的手。

苏眠本能地想往回缩，但林远在茶几下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踝，她停住了。

王妈妈翻开苏眠的手掌，看着她指根和虎口上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手上这么多老茧，干活肯定很拼命。”

王妈妈把苏眠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拍了拍，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今天就别干活了，多吃点，阿姨给你盛汤。”

苏眠低头看着自己被王妈妈拍过的手背，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

没有去端茶杯，就那么安静地搁着，像是在等手背上那股陌生的温度自己慢慢散掉。

林远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苏眠低头看自己手背的侧脸，想起她在公交车上听到师父声音时把刀攥得发白的指节。

在放映厅里对着银幕上师父的背影说“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时快要碎掉的声音。

她有太多年没有被人当成一个需要被多盛一碗汤的晚辈对待了。

王建国端着两杯茶从厨房里出来，在沙发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对林远说：

“我妈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买菜了，她说检修工人和保洁工人都是工人，工人之间要互相照顾。

我跟她说林远不是普通检修工，他是专业处理特殊设备的，我妈说那也是工人，我跟她说不清楚。

等会儿吃完饭你千万别在她面前提污染物的事，上次我跟她提了一句‘电梯里有异常信号’，她以为电梯闹鬼，差点去居委会反映。”

“她不知道我在清洁公司具体做什么？”

“她只知道你在一家叫‘鼎盛清洁’的公司上班，负责设备维护。

上次你帮妞妞找到碎玻璃的事她倒知道，她觉得你是做回收废旧物品的。

我说差不多，就是回收的东西比废品稍微特殊一点。”

王建国用拇指指了指厨房方向，“她把你那个不爱说话的女同事当成你女朋友了。

我解释过不是，她不信，她说‘同事会每次都给他带冰咖啡？同事会跟你回家吃饭？’，我没敢再解释，越解释她越觉得我在欲盖弥彰。”

林远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妈妈从厨房里端着一大盆糖醋排骨出来放在餐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朝客厅喊了一声，

“开饭了！小林你坐小苏旁边，建国你坐对面。豆豆不许上桌！豆豆！下来！”

那只叫豆豆的泰迪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摇着尾巴跑到餐桌旁边蹲好，用一种训练有素的期待眼神看着每一个端盘子的人。

苏眠从纸袋里掏出那包狗狗零食放在豆豆面前，豆豆闻了闻，抬头看了苏眠一眼，然后叼着零食跑到自己窝里去了。

王妈妈端着鸡汤从厨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

“姑娘还带了狗零食？真细心，比我家建国强，建国第一次带同事回家吃饭的时候空着手来的，连瓶酱油都没带。”

“妈，那是我大学同学，不是同事。而且我带了一袋橘子。”

“橘子是你爸买的。”

王建国闭嘴了。

苏眠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比在放映室里说“笑得挺明显的”那次更大了大概零点三毫米。

林远这次没有戳穿她，只是把糖醋排骨往她碗里多夹了两块。

苏眠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排骨，用筷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王妈妈紧张兮兮地盯着她，手里还握着锅铲忘了放下。

苏眠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大概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盯着等一句评价了。

她把排骨咽下去，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让饭桌上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话。

“很好吃，比我师父做的臊子面好吃，他每次都放太多酱油。”

王妈妈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彩票。

她把锅铲放在桌上，又往苏眠碗里夹了两块排骨，然后转头对林远说了一句让他差点被鸡汤呛到的话，

“小林，你这个同事人实在，以后多带她来吃饭，下次把她爸妈也叫上，我多做几个菜。”

苏眠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极其细微的一瞬，林远想替她接话，但苏眠已经自己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战报，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我师父把我带大的，他现在也不在了，所以只有我一个人。”

饭桌上安静了。

豆豆叼着零食的咀嚼声成了唯一的声响。

王妈妈愣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绕过饭桌走到苏眠旁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力道很轻很暖。

她没有说那些“可怜的孩子”之类的套话，只是把苏眠面前的空碗拿起来，转身从厨房里又盛了一碗热汤放回她面前。

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和一小截党参，热气模糊了苏眠的侧脸。

她看着那碗汤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林远从未在她嘴里听过的、没有任何防备的柔和语气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从王建国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

王妈妈把剩下的糖醋排骨和红烧肉全部打包塞进林远手里，又额外给了他一罐自己腌的萝卜干和一袋手工饺子，叮嘱他放冰箱冷冻层吃的时候不用解冻直接煮。

王建国送他们到巷子口，腰间还系着那条粉色围裙，围裙上多了一块油渍，是刚才洗碗时溅上去的。

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用一种极其罕见的认真语气说了一句话：“下次再带她来，我妈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回公司的路上，苏眠提着王妈妈打包的糖醋排骨，走在路灯刚亮起来的巷子里。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林远听出了她在每个字之间多加的那些微妙的停顿。

“你以前说你只剩两天寿命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死，是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现在你不只剩两天了。

今天在饭桌上，王妈妈给我盛汤的时候，我忽然理解了你说的‘活着很重要’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有人在等你回家吃饭。”

林远没有回答。

他把水果和牛奶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轻轻按了一下苏眠的肩膀。

苏眠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