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整,龙允站在大厅中央,风衣下摆垂落至脚踝。记者和摄像师跨过门槛,门禁系统发出轻微的“滴”声。他抬手示意保安关闭侧门,目光扫过摄像机镜头,未作停顿。
“我是龙允。”他说,“欢迎来查。”
女记者刘敏点头,录音笔贴在胸前,目光迅速掠过大厅布局。男摄影师调整肩带,将机器架起。两人身后没有助理,也没有编导跟拍,只有一台手持补光灯由刘敏随身携带。
龙允转身走向收银台。地面瓷砖反着冷光,清洁后的柠檬味尚未散尽。顾客照常落座,服务员端酒动作未变。他伸手拉开收银柜,取出三份文件夹,依次摆放在台面上。
“这是近三个月的完税证明原件。”他翻开第一本,纸张边缘整齐,“所有门店统一申报,数据同步税务系统可查。”
刘敏俯身翻阅,手指划过盖章日期。摄影师将镜头推近,捕捉到红章清晰印迹。
“第二份是酒水供应商合同与每批次质检报告。”龙允抽出第二本,封皮标注“滇南酿造厂直供”,内页附有CMA认证机构签章,“今天上午已致电厂方,确认最新一批基酒出厂编号为YN-20250317-B08,你们可以现场拨通核实。”
刘敏抬头:“能现在打吗?”
龙允从内袋取出手机,解锁后递出。她接过,按下通讯录中标记为“质检王工”的号码。通话接通,对方声音沉稳,确认了批次信息及检测项目无误。录音笔同步收录了对话全程。
第三本是消防、卫生、治安备案的联合检查记录册。龙允翻至最新一页,显示三天前由辖区派出所与市场监管所联合签发,结论为“合格”。
“你们想看哪里?”他收回手机,语气平直,“仓库、调酒区、监控主机房,还是后台系统操作间?”
刘敏看向摄影师,后者点头。她报出拍摄需求:进货台账登记流程、空瓶回收处理环节、员工上岗资质公示栏。
龙允带头走向后仓通道。走廊灯光全开,摄像头微微转动。他在台账桌前停下,指着当日入库单据:“每一笔进货都需双人核对,签字留档,电子系统同步录入。纸质存根保留三年。”
工作人员按标准流程演示登记,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摄影师蹲下拍摄手部动作,镜头扫过表格中的批号、数量、验收人签名。
穿过防火门,进入仓储区。货架整齐排列,酒类分区存放,温控仪显示当前环境为18.3℃。角落设有独立锁柜,贴有“待检品”标签。
“所有新到货品必须隔离二十四小时,取得质检回执后方可上架。”龙允打开柜门,内部为空,“目前无待检货物。”
他拨通库管电话,要求调取昨日入库视频。十秒后,监控画面投射至墙面小屏,显示两箱威士忌拆封抽检全过程,取样送检时间精确到分钟。
回到大厅,赵虎已在门口等候。他穿着黑色夹克,手臂肌肉撑起布料,脸上无表情。龙允对他点头,赵虎转身走向店外。
五分钟后,一辆厢式货车停靠门前。两名搬运工下车,抬出三张折叠桌,在店门口空地拼接成台面。桌上铺好深色绒布,摆放六款热销酒品,每瓶贴有“义卖专用”标签。
横幅展开,白底黑字:“黑龙公益酒水义卖——所得全额捐予本地餐饮从业者互助基金”。
赵虎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转账页面,当众输入金额:50000元。付款成功提示弹出,他截屏打印,张贴于展台侧面。收款账户二维码同步公示。
围观人群开始聚集。有人举手机拍摄,有人低声议论。
“作秀吧?”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嘟囔,“谁信这钱真能到账。”
龙允听见,未回应。他走向展台,拿起话筒:“今天所有义卖收入,包括此刻赵先生捐赠的五万元启动资金,都将进入监管账户。每日晚八点,官网更新捐款总额与去向明细。任何质疑者,可凭凭证申请查阅原始流水。”
他放下话筒,对刘敏说:“你们可以随机邀请三位顾客参与盲测。”
刘敏点头。摄影师立即架设临时试饮区。三名路人被选中,蒙眼品尝四杯无标识酒液,分别来自黑龙门店、两家竞品酒吧及市售低价桶装酒。
第一位尝完摇头:“第三个太冲,像酒精兑水。”
第二位指出:“第一个入口顺,回甘明显,应该是正规厂出的。”
第三人直接吐掉第四杯:“这个有股铁锈味,喝完喉咙发紧。”
结果揭晓:被一致认可的第一杯,出自黑龙当日供应批次。
屏幕旁的滚动数据条持续播放:连续97天无食品安全投诉;过去三个月顾客满意度评分4.9/5.0;消防演练记录完整,最近一次全员参与率为100%。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刘敏提出查看监控主机房。龙允带路,未绕行。房间位于地下一层,门禁需指纹+密码双重验证。内部六块大屏实时显示十二家门店关键区域画面,非敏感区域包括出入口、收银台、公共调酒区。
“我们开放这些画面给公众监督。”他说,“今晚八点,官网将上线‘阳光门店’专栏,所有人可在线查看实时影像。”
刘敏拍摄了系统界面,特别关注权限管理日志。每一次调阅均有记录,管理员操作需双人确认。
四点十分,采访接近尾声。摄影师收起三脚架,开始整理素材卡。刘敏合上笔记本,看向龙允:“我们会如实呈现今天看到的一切。报道预计明天上午见报。”
龙允点头:“不删减,不摆拍,就行。”
她迟疑片刻:“那些网上的视频……你还打算追究吗?”
“已经交给技术团队追踪。”他说,“但我更在意今天之后,有多少人愿意走进店里,安心喝一杯酒。”
五点十八分,义卖结束。账目清点完毕,总收入三万两千六百元,连同赵虎首捐,合计八万两千六百元。财务人员当场录入系统,截图上传至官方账号。
人群散去。赵虎指挥搬运工拆卸展台,将剩余酒品封箱运回仓库。店内恢复营业秩序,服务员重新布置卡座区。
龙允回到办公室。电脑屏幕亮着,舆情监测系统正生成最新报告。关键词“黑龙假酒”搜索量下降89%,负面帖文占比降至6%以下。本地政务公众号转发了一条用户实拍视频,标题为《我去黑龙喝了杯酒,活得好好的》。
他点开内部通讯群。各分店负责人均已反馈:今日客流回升至正常水平的92%,客服热线咨询量减少75%,多数问题集中于义卖活动后续进展。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跳出:
【省酒水行业协会秘书长林振华:龙总,今日举动令人敬佩。下周二例会,诚邀您作为特邀嘉宾出席,共商行业自律规范建设。请于明日前确认是否参会。】
龙允盯着屏幕三秒,合上电脑。
窗外暮色渐浓。主店招牌亮起,黑龙标志在夜色中泛着哑光黑。他起身,脱下风衣挂回衣架,左手无意识抚过左眉骨那道旧疤。
脚步声由走廊传来,是赵虎。他在门外站定,敲了两下虚掩的门板。
“收队了。”他说。
龙允应了一声,没回头。视线落在办公桌角的顾客留言本上。最新一页写着:“谢谢你们没躲起来。”下面画了一颗歪斜的星星。
他抽出钢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继续。
笔帽旋紧时,楼下传来收银机“叮”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