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巷子口往回走的路上,林远发现苏眠没有往公寓的方向拐。
“你不回去?”
“回公司,你的金属牌能量感应精度还需要校准一次。
老魏那台旧仪器下午被赵琳从库房里翻出来了,状态还可以,但有些零件老化了需要手动调试。
校准金属牌至少需要两小时,明天周一,季度总结会占用一上午,下午评审委员会要开会定考题,只剩下今晚能用了。”
苏眠说这些话的时候步伐没有停,深蓝色衬衫的袖口在路灯下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她手腕内侧一道已经褪成淡白色的旧疤。
林远没有问她那道疤的来历。
他知道苏眠身上每一道疤都有来处,但她只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自己说出来。
比如在放映厅里说师父再也没有回来过,比如在公交车上说小时候那顿火锅烫了舌头。
他不问,她就不需要提前揭开任何还没准备好揭开的伤疤。
公司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季度总结会前的最后一个周日晚间,所有人都提前下班了。
只有休息室的灯还亮着,墨斗团在暖气片上,尾巴垂下来以一种极其安逸的节奏轻轻晃着。
它听到脚步声连眼睛都没睁,只是耳朵转了一下。
“赵琳把旧仪器搬到训练室了,她说那台机器比方秀兰的年纪都大,插电的时候冒了一阵烟,但老魏说冒烟是正常的,上次开机也冒烟。”
训练室里那台旧仪器确实比方秀兰的年纪都大。
它是一台半人高的金属柜,外壳上的绿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拨杆有一半是后来焊接上去的替代件,原厂零件早就不生产了。
老魏站在仪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正在测试校准回路的电阻值。
他穿着那件印着“退休是不可能退休的”的T恤,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
但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专注,像是正在修复一件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来用的东西。
“这台仪器是方秀兰当年在公司时用过的原版。
‘气象台’的能量感知模块是她在世时自己校准的,精度比现在情报部用的新款还高出好几个百分点。
后来她去世了,仪器就封存了,上个月我试着开机给周岩校准短刀,只用了百分之四十的功率。
今天你要校准金属牌,需要开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有些老化的电容可能会撑不住,我一边调试一边换。”
老魏用万用表的探针点了点主板上一排发黄的电容,表情像是在跟一群脾气不好的老朋友商量事情。
苏眠把金属牌从林远手里接过去,放在仪器顶部的感应台上。
感应台是一个圆形的金属托盘,表面刻满了跟碎片和底座上相同的烧焦树枝般的文字。
这台仪器本身就是观测者序列的配套设备,只有方秀兰本人用过,也只有她留下的金属牌能完全激活它的校准程序。
老魏按下电源开关,仪器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嗡鸣,控制面板上所有旋钮同时亮起淡金色的光。
金属牌在感应台上开始微微震动,牌面温度缓缓上升,那些烧焦树枝般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光芒沿着文字的笔画流动,像是某种古老的电路正在被重新接通。
林远把手指放在金属牌边缘,感受着那些文字透过指尖传来的细微震动。
“校准程序激活了,从现在开始保持手指接触牌面,仪器会逐个测试所有能量感知频段,你会依次感受到不同强度的能量波动。
有的频率很低,跟地震前的地壳微动差不多;有的频率很高,快到像耳鸣,每种频率都要准确分辨出来,不能用猜的,必须用牌面震动的模式来判断。
方秀兰当年做这个测试的时候用了四十分钟全部通关,她的感知能力是天生的,你现在有她的金属牌辅助,应该能在两小时内完成。”
老魏把万用表夹在控制面板侧面的测试点上,开始逐个调节旋钮。
第一个频段是最低频率的能量波动,金属牌传来的震动很慢很沉,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极远极深的地下缓慢跳动。
林远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上,“低频,强度三级,方向偏东北。”
老魏看了一眼仪器显示屏上的标准答案,微微点头。
“第一频段通过,下一频段频率翻倍,注意区分震动模式。”
震动模式从深沉的搏动变成了细密的涟漪,像是雨滴同时落在水面上但每个涟漪都能被单独分辨出来。
然后是高频频段,震动快到几乎连成一片,像是某种极细微的电流在牌面下持续流淌。
林远的指尖开始发麻,但他发现金属牌在帮他。
牌面上的文字在高频段时自动改变了排列方式,把复杂的震动模式分解成了一个个独立的笔画。
每一笔对应一个特定的能量频率,他只需要跟着文字的笔画走就能准确分辨出每一种频率的来源和强度。
“方秀兰把校准程序写进了文字里。
她当年大概觉得后来者不一定有她天生的感知能力,所以用这种方式把复杂的能量频谱翻译成了可以读的笔画。”
老魏的声音从仪器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克制但压不住的赞叹。
苏眠站在仪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林远每通过一个频段时在训练计划上记下一笔。
她的短刀别在腰间,刀身的蓝纹在仪器淡金色的光晕里反射出柔和的冷光,像是两种完全不同但又莫名和谐的能量在训练室的空气里轻轻碰撞。
校准进行到最后一阶段时,金属牌突然主动激活了苏眠短刀上的蓝纹,把刀身的能量频率也纳入了校准范围。
老魏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说方秀兰的校准程序当年只能校准观测者序列的道具。
现在居然能主动识别并且兼容其他类型的能量武器,说明金属牌已经认林远为主了,在自动扩展它的感知范围,把所有跟他并肩作战的搭档都纳入了保护网络。
最后一组校准数据在仪器显示屏上稳定下来。
老魏把数据抄在便签纸上递给林远,上面用潦草但清晰的字迹写着金属牌校准后的各项参数。
能量感知精度提升至单点定位级别,感知范围扩大至直径五十米,新增兼容能量武器感知模块,可实时监测搭档武器能量状态。
便签纸最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方秀兰的校准程序在最后一刻自动更新了核心算法,把苏眠的短刀注册为‘盟友武器’,这意味着以后你可以在战斗中实时感知她的刀身能量状态。
是否过热、是否需要冷却、是否在某个瞬间需要你递一颗润喉糖过去,她不擅长说‘我需要帮助’,但刀会告诉你。”
苏眠把那行小字看完之后把便签纸折好放在训练室窗台上,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用一种极其平静但林远听得出在发抖的平稳语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话,“我以前只有刀,现在刀也会有人听到。”
校准完成之后老魏把仪器关机,把烧坏的电容拆下来放在一边,剩下的零件小心地归位。
他从仪器后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着方秀兰当年使用这台仪器时手写的校准记录,字迹跟底座底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笔记本递给林远,说这是方秀兰留在这台仪器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的校准笔记,记录了她每次校准时的感受和心得,最后一条记录写于她去世前大概两个月。
林远低头看着笔记上那行字:
“金属牌的能量感应需要专注,但不要太过用力,能量就像田里的麦子,你抓得太紧它会从指缝里漏掉。放轻松,让它自己流进来。”
他想起方秀兰蹲在田埂上手指间洒下银白色光点的画面,把手放在感应台上,让金属牌和仪器之间残余的能量波动慢慢流过指尖。
这次他没有用任何力,只是把手指松开,感受着那些波动像麦浪一样一层一层地涌过掌心。
仪器显示屏上最后一个数值稳稳地停在了一个新的精度峰值上,比刚才用全力校准时还高。
方秀兰说得对,能量像麦子,太用力反而会从指缝里漏掉。
周三的C级晋升考核,他有全套校准完毕的观测工具和一把能听懂苏眠短刀的金属牌。
能量感知精度单点定位,感知范围直径五十米,兼容盟友武器监测。
方秀兰把她的校准程序写进了文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里,而他只需要像握住麦子一样放轻松,让它自己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