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陈默站在翠苑路17号门口，觉得这个地址怎么看都像个玩笑。

翠苑路是一条很短的街，东头是翠苑小区大门，西头是一片待拆迁的老平房。

17号夹在16号五金店和18号馒头铺之间，是一栋两层高的灰砖小楼。

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铃，只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皮信箱，信箱里塞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签，上面写着：

“陈默，二楼右手边，不用敲门，门没锁。”

“他什么时候放的。”

陈默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纸张边缘被露水打湿过，已经起了皱。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他在你来之前一个小时放的，他每天六点起床，第一件事是下楼拿报纸，第二件事是给门前的薄荷浇水，你今天要来这件事，他至少提前一天就知道了。】

“又是个什么都知道的老头。”陈默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推开了一楼的铁门。

【根据周景行名单上的信息，这个人退休前是云京市邮政局的投递员，工作内容是每天早上六点到岗，分拣信件，七点出门投递，风雨无阻，这个时间表他保持了三十四年。】

“邮政局的，难怪知道我今天要来。”

陈默扶着楼梯扶手上楼，木质扶手被磨得发亮，边角圆润，每一级楼梯踩上去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不是通过邮局系统知道的。他认识你母亲，你母亲上周六在家庭群里说了“我儿子单位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他通过这句话推算出了你入职时间，再根据周景行每年标注存疑的时间点推算出了你大概会在什么时候来见他。他只是把信放早了，今天没收到不代表不会放。】

陈默在楼梯上停了一步。

“他在我妈的家庭群里？”

【不在，但你二姨和他的外甥女住在同一个小区，在菜市场认识。

你妈的消息经过你二姨、你二姨的邻居、邻居的女儿、女儿的姑父，最后传到翠苑路17号。

这条信息链的长度比你查父亲档案时遇到的所有加密通讯都要复杂，效率也更低。但它不需要任何系统权限。】

弹幕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陈默消化。

然后它又补了一条。

【你需要习惯一件事，和你父亲有关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关注你，他们不一定专业，但很认真。】

陈默没有说话，继续上楼。

二楼右手边的门果然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客厅，靠窗摆着一张老式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沓发黄的报纸、一个搪瓷杯。

杯子上的红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但款式和周景行那个一模一样，总局发的，1986年批次。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剪刀剪报纸。

他动作很慢，剪刀沿着文章的边框慢慢推进，每一刀都剪得很齐。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把剪刀放在桌上。

“来了，坐。”他指了指桌对面那把藤椅，“那把椅子是你爸以前坐的，每次来他都坐那把。”

陈默在藤椅上坐下。

藤椅的扶手被磨得油亮，坐垫塌下去了一点，像是被人坐了无数次。

他爸以前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和对面的老头说话。

他不知道说了什么，但他知道他爸每次来都带一束蓝色花，放在窗台上。

1986年的那张黑白照片里窗台上就有一盆，那就是苏苹后来种在二院检验科的同一棵花。

“您就是名单上第六个人。”陈默说。

“第六个。”老人把剪下来的报纸夹进一个旧文件夹里，

“他们几个在前台，我在后台，老周管档案，小林管精神评估，小苏管地下，卫某某管外勤，我管的是，消息。”

他把文件夹放在一边，摘掉老花镜，

“你爸接触了B-0007之后，发现它可以从任何书面记录里读到信息，纸质档案、笔记、标签，只要上面有墨迹，它都能读，所以他需要一个不写字的通讯系统。”

“他找您帮他把消息转给其他人？”

“对，他会来我这里，说几句话，我记住，然后在投递信件的时候把消息传递给需要知道的人。

不需要加密，B-0007能读密码，不需要缩写，它比人更懂缩写，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找一个邮递员，把消息装在他脑子里，让他走路去送。”

老人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你爸把名单上的六个人串成了一条不需要纸和笔的信道。

每条消息只口头传达一次，不留底稿，我送信送了三十四年，最长的消息只需要记住一句话，最短的一次只有三个字，‘锁还稳’。”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分析：

【这条口头信道一直运转到1987年火灾发生，火灾之后信道断了，陈建国死了，卫某某离职，苏苹回到地下，林远舟转入养老院。

但第六个人没有停下来，他还在送消息，只是不知道还能送给谁，周景行十七年没发过新的消息，但他每年标注一次存疑，那是发给卫某某的。

第六个人可能在中间传递过标注的信号，自己带自己收，这条口头信道最后变成了一个封闭回路，但他每天早上还是会把薄荷浇一遍，以防哪天有人来重新开启它。】

“所以你把我今天要来的消息告诉周景行了。”陈默说。

“告诉了，昨晚告诉他，有个人明天上午会来找我，问他认不认识名单上第六个人，他说认识。

我说你告诉他名单上有我，但没告诉他我是最后一个，他说他知道你会来找我，因为你是陈建国的儿子，你迟早会把名单上的每个人都见一遍。”

老人把搪瓷杯放在桌上，“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默面前。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陈默拆开信封，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默默，如果你见到送信的老潘，告诉他锁还稳，消息还送得动，周三下午去见老卫，他手里那件东西是你爸留给你的，别问是什么，看看就知道了。”

“老潘……”陈默说。

“潘有才，你爸叫我老潘，你也可以叫。”

潘有才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剪刀继续剪报纸，动作还是那么慢，

“你爸第一次来我这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坐在那把椅子上，打量四周，想搞明白一个邮递员和异常物品收容有什么关系。

他说要找一个不用纸的通讯方法，我说我每天走街串巷投递信件，用脑子记路，每条街的门牌号都说一遍给你听。

他说不用都背，你帮我把这几句话传出去就行。”

弹幕弹出来一条浅蓝色的信息：

【陈建国找潘有才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有特殊技能。

他在邮局工作，投递员每天要熟记几百个地址，长期训练导致他的短期记忆和记忆准确度高于常人。

陈建国需要的不是保密专家，他需要一个记忆力足够稳定的人，能够在口口相传中保持信息的精确度。

潘有才至今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四十七年前他开始送信第一天的所有投递路线。】

“你爸后来给我起了一个代号，叫‘活信箱’。”潘有才把剪好的报纸夹进文件夹，

“他说活信箱不会被B-0007打开，也不会被任何异常物品读取，因为人脑不是纸，可惜我这个活信箱后来没人投信了。

今天早上我自己投自己，在自己的信箱里放了那张便签，算是重新开张。”

陈默看着潘有才桌上那一沓发黄的报纸，那些被剪下来的文章整整齐齐地贴在文件夹里，每一篇都标注了日期和出处。

他注意到文件夹旁边还有一本更旧的剪报册，封面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建国留下的剪报。1985-1987。”

他伸手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则1985年《云京晚报》的新闻，标题是“青云巷旧物杂货铺被评为社区诚信商户”。

报道里有一段话被用钢笔圈了出来，

“店主陈建国表示，旧物鉴定这门手艺最大的讲究不是估价，是分辨真假。”

陈默把剪报合上，他爸说“分辨真假”的时候，大概已经在每天和B-0007分辨自己写下的字哪一行是真的、哪一行是被改过的。

他找了邮递员当活信箱，找了检验科技术员教他凹痕检测，找了自己的老同事安排离职和守护，他把每个人都放进了该放的位置。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你爸用了三年时间，在火还没烧起来之前，把他能想到的所有保护措施都做好了，活的下来的人就是他做好的措施。】

陈默站起来，把周景行的信折好放进口袋。

“潘叔，周三下午我要去见卫某某。他说要交给我一件东西，我爸放在7号柜里的最后一件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

潘有才放下剪刀，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搪瓷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放东西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件东西不是用来对付B-0007的，是留给你的。

他说别人就不用记了，只有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他说你从小喜欢拆东西。闹钟、收音机、电话机，拆了就装不回去。

他每次都在你拆完之后趁你睡觉重新装好，放在你枕头旁边，他说你第二天起来看到装好的闹钟，眼睛会亮一下。

他说那件东西和你小时候拆的闹钟差不多，拆开之后只有你能装回去。别人拿到了也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