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翠苑路17号出来，陈默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潘有才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爸说他从小喜欢拆东西，拆了就装不回去，每次都是趁他睡着重新装好放在枕头旁边。

他记得那个闹钟。

银色的外壳，圆形表盘，顶上两个铃铛，中间的锤子被他拆下来装不回去，第二天醒来闹钟完好无损地放在床头，锤子装回去了，连时间都调准了。

他当时以为闹钟有自动修复功能。

“包豆，你觉得那件东西真的像我小时候拆的闹钟？”

【信息不足，但潘有才的比喻是准确的，他说“拆开之后只有你能装回去”，说明这件东西的内部结构和你的认知模式之间存在某种对应关系，不是血缘认证，是认知匹配。】

“认知匹配是什么意思？”

【B-0007能从纸上读到信息，也能从人的认知里读取思维，你父亲在和它长期接触中学会了怎么保护关键信息不被读取。

方法之一是把信息的读取方式设定为只有特定认知模式才能解析，如果那件东西是你父亲留给他儿子的，解锁方式很可能和你的思维方式直接相关，不是密码，是思考习惯。】

弹幕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条。

【你小时候拆闹钟，拆的是机械结构，你父亲把你拆开的零件按你的思路重新组装，他在熟悉你的思考方式，那时候你才几岁，B-0007还没有暴露，他可能已经在为以后做准备了。】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爸在他拆闹钟的时候就为将近四十年后的事做了准备，听起来像是弹幕过度解读。

但弹幕从来不拿父亲的事开玩笑，它的分析准确率在异常物品相关事件上接近百分之百。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明天下午就要见卫某某了，今天需要把该准备的事都准备好。

回到总局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赵铁柱在办公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那份周一交上去的巡查报告复印件，表情严肃。

“老赵把报告退回来了。”他把复印件递给陈默，“没有批注，没有修改意见，只在结论栏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阅’，这是什么意思？”

陈默接过报告看了一眼。

老赵用红笔在结论栏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里面写了一个“阅”字，笔画工整，没有多余的批注。

“意思是写得好。”陈默把报告还给他，“老赵不轻易说好，他要是觉得有问题，会用红笔把每一处问题都标出来，旁边写上修改意见，最后加一句‘修改后重新提交’，他只写一个‘阅’，说明他觉得不用改了。”

赵铁柱接过报告，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往上翘。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上周被表扬的那份放在一起。

“两份了，再攒一份我就去找老赵申请转正。”

他坐在工位上开始写新的巡查日志，写到一半又抬头，

“对了，明天下午外勤一组全员待命，顾组长说不是演练，是和上周三同样的配置，她在指挥车，我在巷口，马良远程同步，老赵已经把周边出入口的封控通知提前贴出去了。”

“这次通知贴得早，上次粮油店老张嫌通知太晚，在通知上写‘下次能不能提前两天通知’。”陈默说。

“这次提前了三天。”赵铁柱把笔放下，

“老赵说他吸取了教训，我说你是被老张怼了才吸取的，他说不是，是因为明天的事比演练更重要，我说什么事。他说……‘陈默的事。’然后就走了。”

弹幕弹出来：

【老赵从2004年至今从未在执行层面出过差错，他知道明天下午要发生什么，也知道那个时间点不能有无关人员在场。

他把通知提前三天发布，还给每个周边住户打了电话，粮油店老张是第一个接到电话的。】

陈默走到技术科找马良。

马良正趴在桌上用放大镜检查恐龙肚子里拆出来的电路板，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维修手册，正好翻到恐龙那一页。

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传感器今天早上发烫了，不是故障，是持续工作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

你爸在设计它的时候留了一条自动休眠程序，触发条件不是温度，是时间，我把它关掉了。”

“你怎么关掉的？”

“你爸在维修手册里写了绕过自动休眠的方法。”马良把放大镜放下，

“在开机状态下按恐龙尾巴三下，间隔半秒，休眠程序就会自动解除，他说这个设计是为了让恐龙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连续工作超过三天。

但解除之后电池消耗加快一倍，他写了一句备注……‘如果按了三下，记得多备一块电池。’”

弹幕弹出来：

【陈建国设计恐龙传感器的时候考虑了两个场景，场景一：日常监测，传感器可以自动休眠保护电池，场景二：紧急状态，传感器需要持续工作，自动休眠必须能被手动解除，他现在进入了场景二。】

“你把电池备好了吗？”陈默问。

“备了。”马良从抽屉里拿出两枚纽扣电池放在桌上，

“老赵上周把后勤仓库里所有停产的纽扣电池都翻出来了，一共找到八枚。

他让我全部充好电放在技术科备用，他说这颗恐龙以后是你外勤标配装备，电池供应不会断。”

陈默把一枚备用电池放进口袋。

恐龙蹲在马良的工作台上，肚子里的传感器还在工作，每秒一次电流音，稳定而规律。

“明天下午我需要把恐龙带到青云巷，传感器监测范围是半米，够不够覆盖裂缝区域。”

“半米是出厂设置的近距离监测范围，你爸留了一个备用档位，监测范围可以调到五米。”

马良把恐龙翻过来，用镊子在底座内侧拨动一个极小的拨片，

“他在这里刻了一个字，‘远’，拨过去就是远程模式，远程模式下精度会下降零点零三个百分点，但对整体趋势判断够用，他说这个模式是在需要在巷子里自由移动时用的。”

弹幕弹出分析：

【五米监测范围足够覆盖72号原址裂缝及周边巷段，恐龙在远程模式下可以实时追踪B-0007注意力的方向变化。

如果读数上升方向指向某个特定角度，说明它在盯着那个方向，明天下午你需要站在裂缝前面吸引它的注意力，同时用恐龙追踪它的注意力方向是否真的聚焦在你身上。】

陈默从技术科出来，拐进顾知秋办公室。

顾知秋正在翻一份文件，她把文件放下推给他看，是明天下午的部署表。

内围组：陈默，位置72号原址，外围组：赵铁柱，位置巷口，指挥车：顾知秋，位置青云巷西口，远程同步：马良，技术顾问：周景行，位置，表上空着，周景行的位置没有填，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待定”。

“周顾问说他不在指挥车。”

顾知秋把部署表拿回去，在周景行的位置栏里用铅笔写了一个字，然后把文件合上，

“他说他在巷口对面那个路灯下面，就是上次演练时穿深色夹克那个人站的位置，他说那个人站的地方角度刚好能看到巷口、裂缝和香烛店后门，他明天站在那个位置，替那个人看。”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排老厂房的灰色屋顶。

“名单上六个人，明天到几个？”

“四个，卫某某在巷口，苏苹在地下，老潘可能站在更远的巷子外面，周顾问在路灯下面。”

顾知秋把铅笔放在桌上，“你父亲在火灾前安排了每个人的位置，现在这些位置还空着，他们自己站回去了。”

弹幕弹出来一条深蓝色的信息：

【1987年9月11日，陈建国安排了六个人的分工，2026年，其中四个人主动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没有人通知他们，没有人要求他们回来。

他们只是通过一个邮递员的口信、一份档案上的存疑标注、一盆花期千年的蓝花和一支芯是蓝色的蜡烛，确认了同一个时间点，明天下午两点零八分，青云巷。】

陈默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顾知秋叫住他。

“有一件事。你父亲当年把那个东西放进7号柜的时候，在档案里写了一个备注，

‘此物非收容品，属私人物件。如有人来取，核对身份后即可放行。’

档案管理员当年问他是谁要来取，他说，‘一个会拆闹钟的人。’”

陈默回到工位上，把恐龙放在桌子正中间。

传感器在远程模式下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每秒一次，规律而稳定。

他把蜡烛往恐龙旁边挪了挪，火苗在灯光下是正常的黄色。

弹珠在恐龙尾巴旁边安静地反着光，蓝色花瓣一动不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恐龙。

他爸把传感器做成恐龙的样子，不是玩具，是留给他的工具。

他把闹钟拆了装不回去的每一件零件，都放在恐龙肚子里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