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沈月面前的平板上切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横纹。
“次级信号通路？”林强东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份没来得及看完的神经链路接口文档，“具体是哪条通路？”
沈月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一张脑区连接图。她用笔尖点着岛叶下方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这条。前两次模拟里它完全沉默，我以为是环境噪声伪迹，没做标注。但昨天我把拉姆达值基线从0.78调到0.82重新跑了一遍之后，这条灰线在决策窗口的后段突然点亮了。”
林强东还是没听明白，沈月于是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那条灰线上附着几个红色采样点，每个点旁边都标注着时间戳——恰好落在0.35秒到0.42秒之间。
“你的意思，”林强东凑近了看，“我那个0.4秒的窗口，其实根本不是由镜像神经元推前额叶的简单两段式？”
沈月从卫衣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比那复杂。这条灰线连接的，是岛叶深部的一个子核团，功能上可能跟认知校验有关。”她顿了顿，薄荷糖在齿间磕出清脆的一声，“换句话说，在那0.4秒里，你的大脑不是做了两次判断，而是做了三次。多出来的那一次，是大脑在做最后的确认。”
林强东愣住了。他想起那天在实景复现里，热源信号刚出现的时候，他确实产生过一瞬间的不协调感。当时他以为是本能犹豫，现在看来，那可能是一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知校验。
“所以这个次级通路，”林强东低声说，“在SC-11改的神经链路上，有对应的接口吗？”
沈月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她把平板收回来，切换成另一张界面——SC-11改型仿生机甲的神经链路系统框图，密密麻麻的模块之间连满了箭头和参数标注。她指尖划过其中几个蓝色方框：“硬件上有预留的模拟输入通道，原本设计是用来接入操作员的手动微调信号的，但我们一直没启用，因为许队觉得多余。”
“现在呢？”
“现在嘛，我觉得不多余。”沈月说着，把卫衣帽子拽下来，露出脖子后面几缕被压得乱糟糟的头发。她随手那起桌上的梳子，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如果能在神经链路里开一条旁路，把这条次级信号通路的预处理结果直接喂给决策模块，理论上可以把0.4秒窗口压缩到0.2秒以内。但问题是——”她握梳子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算法还没人写过。”
林强东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系统框图，脑子里飞速转着入职以来看到的那些东西：郑伟焊接时拇指上磨出的茧，许堃写在白板上的潦草参数，以及食堂里所有人边吃饭边盯数据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
然后，他说：“算法交给我吧。”
沈月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质疑：“你？你入职才几天，会写算法？”
“大学时我辅修的是人工智能专业，算法这东西算是必修课吧。而且我经历过那条通路激活的完整过程。有些参数，坐在实验台前面跑一万遍也调不出来。你得进过那个场景，才知道信号在什么时机、什么幅度上起作用。”林强东说。
沈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桌底抽出一台没拆封的笔记本电脑推过去，动作干脆得像递一把扳手：“行。今晚别回宿舍了。我给你开系统权限。”
那天晚上，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郑伟中途来过一次，看见林强东还对着满屏的波形图咬笔帽，沈月盘腿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敲代码，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键盘声啪啪响成一片。他愣了两秒，缩了回去，然后从门口塞进来两罐功能饮料，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次日一早，许堃端着杯美式走进会议室时，白板上已经画满了林强东写的算法流程图。蓝色的水性笔迹从左上角铺到右下角，箭头弯弯绕绕，标注得密密麻麻，中间还夹着几行沈月用红色笔添的修正——交叉换行，笔迹一个比一个潦草。
许堃端着杯子，愣是看了足足一分钟，这才把美式放在桌上，说了句：“七点半了。郑伟，把7号模拟舱预热下。”他转头看向林强东，“林强东，就按你的算法，今天第一次实测。”又看向沈月，“沈月，你上主控台。”沈月从会议桌下面的折叠床爬出来，脸上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卫衣兜里薄荷糖换成了一罐褪黑素软糖。她打了个哈欠：“收到。”
测试从上午九点开始。林强东坐进7号模拟舱，戴上神经链接头箍，冰凉的触点贴上头皮的时候，他听见舱壁外传来沈月的声音，经过耳机放大后变成一种略带电流杂音的平静语调：“λ值基线设定0.81。次级通路旁路算法已加载，状态待触发。你准备好了说一声。”
“准备好了。”林强东回应说。
屏幕上亮起模拟环境——和前两次面试时一样的废弃城区，断壁残垣，热源信号在300米外若隐若现。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林强东能感觉到那条灰线在他意识底层微微发亮，像是黑暗中一根被拨动的琴弦，等待某个特定频率来共振。
第一个热源信号出现时，灰线没有反应。第二个——假的，温度特征不对——也没有。第三个信号出现在一片倒塌的民房后面，红外轮廓模糊，但生理特征数据里混杂着一组微弱的呼吸节律。
0.18秒后，前额叶的理性评估介入，确认了那个信号的特征与人类生理参数高度吻合。林强东松开操控杆，让机甲退后半步，绕开了那个区域。
舱外传来郑伟吹口哨的声音。沈月没有回应，只是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次级通路激活时间0.19秒，比预期快0.01。收数据，再跑一组。”
第二轮测试加入干扰。模拟环境里增加了伪装热源和电磁脉冲噪声，灰线在第四轮触发过一次误判——一个伪装成儿童信号的诱饵让通路亮了0.2秒，然后被前额叶强行压了下去。林强东在模拟舱里闷哼了一声，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拿棉签捅了一下他的脑子。耳机里沈月的声音依旧平稳：“误判一次，通路响应过载。调整算法增益系数，降0.05，再试试。”
第三轮，第四轮……测试还在继续。食堂的饭香已经从门缝里飘进来，许堃端了两份盒饭放在主控台旁边，沈月却看都没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