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破庙里的水洼映着外头偶尔划过的闪电,一晃一晃的。龙允靠在后墙塌陷的断砖堆上,右手还搭在刀柄上,左手搂着孩子,小身子贴着他胸口,呼吸轻得像快断了的线。他没动,也不敢动,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雨声密,风不大,但冷。门外那几双脚已经退远了,泥地上只留下被雨水冲刷一半的脚印,歪歪斜斜地消失在荒草里。舵主走的时候没回头,可那句“你逃不出去的”还挂在风里,嗡嗡地往他脑子里钻。
龙允吐出一口浊气,喉咙里又泛起腥味,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把铁砂。右腿抽得更狠了,像是有根烧红的针从膝盖一路捅进大腿,左肩那道龙鳞疤也被雨水泡得发胀,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眼孩子,小脸贴在他衣襟上,眉头皱着,嘴唇干裂,烧是退了些,可还没醒。
不能再待了。
他知道那些人不会真走远。北岭分舵的人向来阴魂不散,今夜吃了亏,明天就会带更多人、更多陷阱回来。他得走,趁他们喘气的空档,一口气甩出去百里。
他慢慢松开刀柄,用左手肘撑地,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上提。骨头咯吱响,像是生锈的门轴。他咬牙,没出声。孩子在他怀里轻轻哼了半句,手攥了下他腰侧的布料。龙允停住,等那点动静过去,才继续起身。
他把双刀一前一后插回背后鞘中,动作慢得像在拆一副快散架的骨架。披风早湿透了,沉得像挂了块铁皮,他还是解下来,一圈圈裹住孩子,连脑袋都包进去,只露出鼻尖。然后他弯腰,一手穿过孩子腿弯,一手托住后背,把他稳稳抱起来。
孩子没醒,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龙允转身,看向后墙那个塌陷的豁口。杂草从碎砖缝里长出来,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他踩着断梁往外挪,左脚刚落地,右腿猛地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牙撑住,借着刀柄点地,硬是把身子拽正了。
外头雷又响了,炸在头顶,震得树叶哗哗掉水。
他趁着雷声迈步,一脚踏进泥地,靴底陷进去三寸。草叶扫过小腿,湿冷刺骨。他低着头,沿着破庙后墙往西走,避开正门前那片被踩乱的泥地。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蹭,右腿经脉撕扯着,左肩旧伤也跟着抽,但他没停。
他知道现在不是养伤的时候,是逃命的时候。
山脊在前头若隐若现,黑乎乎的一道轮廓,像趴着的巨兽。他认准方向,贴着林子边缘走,专挑没人踩过的野径。脚下越来越滑,泥浆裹着碎石,靴底薄刃早就钝了,踩上去打滑。他干脆把速度放慢,一步一顿,像拖着两块千斤石往前挪。
孩子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呼吸渐渐平稳。龙允低头看了眼,发现小家伙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也没问,只是把披风又往上拉了拉,挡住溅起的泥点。
天没亮,雨也没停。
他翻过一道矮坡,看见前头有条山涧,水涨得厉害,浑黄的水流打着旋儿往下冲。他停下,蹲下身摸了摸水温,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链。不能涉水,会失温,孩子扛不住。
他抬头看两岸,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断崖,中间就一条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面铺的树枝早被冲走了,只剩一根腐烂的树干横在空中。
龙允站起身,抱着孩子往桥边走。走到一半,右腿突然抽筋,整条腿一麻,差点栽进水里。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抱住孩子,右手撑地才没摔下去。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他喘了几口气,咬牙站起来,重新迈步。
这次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确认能承重才把重心移过去。走到桥中央,木头发出吱呀声,底下水流咆哮。他屏住呼吸,加快两步,猛地跃到对岸。落地时左脚一滑,整个人歪了一下,但他硬是稳住了,没松手。
过了涧,他靠着岩壁歇了十息,确认孩子没醒,才继续走。
天快亮时,雨小了些,但雾起来了,白茫茫地罩着山野。他沿着山脊往南,避开所有村落和官道。刺客的本能还在,哪怕身体快散架,脑子也没停。他认得出哪些草叶被人踩过,哪些石头被动过,哪些树上有飞镖擦过的痕迹。
他绕开了三个埋伏点:一处是吊索陷阱,绳子藏在树杈上;一处是毒针机关,扳机连着地面藤蔓;还有一处是深坑,上面盖着枯草,底下插着削尖的竹签。他看都没看就绕过去了,像是闭着眼都能走。
中午前后,他听见狗叫。
三只野狗从林子里窜出来,毛都湿透了,龇着牙往他身上扑。领头那只直扑他怀里的孩子,龙允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它下巴上,狗飞出去两丈,撞树死了。剩下两只不敢上前,围着打转。
龙允没拔刀。他捡了根断枝,甩手扔出去,正中一只狗的眼眶。最后那只夹着尾巴跑了。
他继续走,右臂开始发麻。那是昨晚强行催动“亢龙有悔”留下的后遗症,经脉撕裂了一道口子,血渗进肌肉里,现在整条胳膊都像灌了铅。他试着活动手指,还能动,就是慢。
傍晚时,他看见一条蛇盘在路上,三角脑袋昂着,信子一吐一吐。他认得这蛇,剧毒,咬一口半个时辰就得死。他没绕路,抬起右脚,靴底薄刃弹出,一刀削在蛇七寸,蛇身断成两截,还在地上蹦。
他跨过去,继续南行。
夜里又下起雨,比昨夜更大。他找到一处废弃驿站,檐下有片干地,柱子还算结实。他靠坐在角落,把孩子放在腿上,解开披风检查体温。烧退了不少,呼吸也匀了,小脸不再皱着。
他松了口气,靠在柱子上闭眼调息。内息乱得像团麻线,怎么理都理不顺。他干脆不想,只听着孩子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节拍器。
“别丢下我……”孩子忽然嘟囔了一句,手抓住他衣襟,抓得很紧。
龙允睁开眼,低头看着他。小脸脏兮兮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伸手,用袖口轻轻擦了下孩子的脸,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坐了不到半炷香,他又起身。不能久留,驿站太显眼,追兵迟早会查到这里。他重新抱起孩子,走出檐下,踏入雨幕。
南边的路还在延伸,看不见尽头。
他一步一步走,步伐慢,但没停。衣服全湿了,面具边缘渗出黑红色的液体,也不知道是血还是雨水泡烂的旧伤。披风破了几个洞,但他没管,只护着怀里的温热。
凌晨时分,他爬上一道山梁,回头看了一眼。雍京的方向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知道,从今往后,那地方不会再有他的名字,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他转回头,继续走。
天边泛出点灰白,雨还在下。他走过一片泥地,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原来是踩到了一块碎瓦,上面刻着四个字:“叛刃当诛”。
他盯着那块瓦看了两秒,抬脚碾碎,碎片混进泥里。
又走了一段,他在路边一棵树上看见钉着的布条,写着“龙允叛阁,诛之无赦”。他没停下,只是伸手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再往前,岩缝里插着块铁牌,上面写着他的罪状。他拔出来,折成两段,扔进山涧。
他没觉得愤怒,也没觉得委屈。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站着,还走着,还抱着这个孩子。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只要路还在,他就得走下去。
右腿还在抽,左肩还在烧,右臂经脉像被刀割,内息几乎枯竭。他每走一步,都像在把骨头一根根拆了又装上。
可他没停。
孩子在他怀里轻轻咳了一声,小手搭在他手腕上,像是抓住了什么依靠。
龙允低头看了眼,眼神没变,脚步也没变。
他继续走,走入更深的雨夜,走入茫茫前路,走入无人知晓的荒野。
墨衣破损,披风染血,面具渗液,但他仍稳稳抱着那团小小的温热,一步步,走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