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她陪他去见了律师。会议室里,律师摊开厚厚的卷宗,一页一页地讲。老城厢的规划文件,拆迁补偿协议,火灾调查报告。每一页都有沈怀瑾的名字,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字。但每一页都不能直接证明他放了火。律师说:
“我们缺少直接证据。证人只能证明他在场,不能证明他动手。”
顾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找。”
“顾总,我们已经找了很久了。”
“继续找。”
律师没有再说话。时宜坐在旁边,看着顾琛的侧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眼睛里有血丝。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看她,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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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瑾出招了。不是对顾琛,是对时宜。
那天,时宜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时宜。”
她愣住了。她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她知道是谁。沈怀瑾。她的父亲。她没有叫过他,从来没有。
“你是谁?”
“时宜,我是爸爸。”
她的手指收紧。
“你想干嘛?”
“我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
“时宜,我不会伤害你。”
“你已经伤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母亲吗?”
她没有说话。
“我爱她。到现在还爱。但她不听我的。她带着你走了,二十年,不回我电话,不见我,不要我的钱。她恨我。”
“她应该恨你。”
“也许。但你知道她为什么恨我吗?不是因为我放火,是因为我没有去接她。她生你的那天,我在谈生意。她一个人去的医院。她从来没有原谅我。”
时宜的眼泪下来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做错了事。”
“你做错的事,不是没有去接她。你放火烧死了人。你撞死了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时宜,离开顾琛。”
她愣住了。
“他不是好人。他接近你,是为了报仇。他利用了你。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还有用。等我没有了,他也会对你没有用的。”
“你闭嘴。”
“时宜——”
“你闭嘴!你不配提他。你不配提我妈。你不配提任何人。你就是一个杀人犯。你不是我父亲。我父亲在我三岁那年就走了。你不是他。”
她挂了电话,手在发抖。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也许是气的,也许是怕的,也许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她听了,虽然她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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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琛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时宜?”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沈怀瑾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手指收紧。
“他说什么?”
“让我离开你。”
“还有呢?”
“说你接近我是为了报仇。说你利用了我。说你对我是假的。”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时宜,你信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信。”
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信。因为如果你对我是假的,你不会在我哭的时候抱我。你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你不会每天来接我,不会每天给我发消息,不会每天说喜欢我。”
他把她拉进怀里。
“时宜。”
“嗯。”
“谢谢你信我。”
“不是信你。是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真的喜欢我。”
他抱紧她,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她没有看见,他的眼泪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的。他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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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讼的开庭日期定了。2019年1月15日。距离那一天,还有三个月。顾琛把所有材料交给了律师。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法庭。
时宜问他:
“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有一点。”
“怕什么?”
“怕赢不了。”
她握住他的手。
“赢不了也没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我不能让他继续在外面。他害了太多人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太多人”,包括她。不是他害了她,是她的存在,提醒着他——他是仇人的女儿。他想让沈怀瑾坐牢,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她不再背负那个名字。她知道。她都知道。
“顾琛。”
“嗯。”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你保证?”
“我保证。”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她看着他的头顶,头发黑黑的,有几根白的。她伸手,拔掉一根。
“疼吗?”
“不疼。”
“你长白头发了。”
“老了。”
“没有。你还是很好看。”
他笑了。她也笑了。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他们坐在沙发上,握着手,看着窗外的夜景。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很慢,很稳。像在说——我在。我一直在。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顶。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数着星星,他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明天,是一场硬仗。赢了,沈怀瑾进去。输了,一切从头再来。他们不怕从头再来。他们只怕——没有机会重来。
深海·对峙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围满了记者。顾琛和时宜从车上下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像一片白色的雷暴。有记者冲过来把话筒怼到他面前——
“顾总,您对今天的庭审有信心吗?”
“顾总,您为什么起诉沈怀瑾?”
“顾总,听说您和沈怀瑾的女儿在交往,这是真的吗?”
顾琛没有回答,握住时宜的手,穿过人群。她的手在发抖,他握紧了一些。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的门。门开着,里面是法庭,是法官,是沈怀瑾。他等了二十年,终于走进这扇门。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陆司珩坐在第一排,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陆鸣远的。他没能来,身体撑不住。但他来了,他替父亲来,替那十年的冤屈来。林念坐在后排,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她手里攥着林浅的照片,攥得指节发白。
沈怀瑾坐在被告席上。还是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顾琛走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顾琛看不懂的表情。也许是不屑,也许是嘲讽,也许只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保持体面。
法官进来了。全体起立。坐下。法槌敲了一下,庭审开始。
检察官开始陈述。纵火罪、行贿罪、财务造假罪、故意杀人罪,每一条都有厚厚的卷宗,每一页都是这些年的心血。顾琛听着那些罪名,想起父亲,想起林浅,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的手握紧了,时宜握住他的手。他没有看她,但他握紧了她。
沈怀瑾的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公诉人的指控,证据不足。被告人不认罪。”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静下来。顾琛没有意外。沈怀瑾不会认,他知道。从来没认过,永远不会认。
第一个证人是周德茂。沈怀瑾的前司机,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他走上证人席,手扶着栏杆。法官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周德茂。”
“你跟被告人什么关系?”
“我以前给他开车。”
“1998年12月21日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家,那天我休息。”
检察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第二天早上,你见到被告人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
老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他衣服上有烟熏味。”
“你以前在他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吗?”
“没有。只有那天。”
“你觉得那是什么味道?”
沈怀瑾的律师站起来——
“反对。证人推测。”
法官敲了敲法槌,
“反对有效。证人只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