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比昨夜更沉。龙允踩过泥浆,鞋底像被无数根铁钉拽着,每抬一次脚都得用腰腹硬生生把腿拔出来。他怀里那团温热没动,孩子还在睡,呼吸贴着他胸口,一呼一吸,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天边灰白泛了有一阵了,可光没力气穿透这层雨雾。山野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白气,树影歪斜,草叶低垂,整片天地像个泡烂了的棺材。
他走得很慢,但没停。右腿经脉抽得越来越密,左肩那道疤也跟着发烫,像是有只虫子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内息断了线似的,提不上来,连指尖都凉。他知道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还带着“龙允”这两个字。
这个名字现在比刀还烫人。
他记得上一个黎明前,自己还在碾碎刻着“叛刃当诛”的碎瓦,扯下通缉布条塞进怀里。那时候他还只是逃。但现在不一样了。逃是被动的,被人追着跑;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抹掉。
他拐进一片林子深处,在一棵被雷劈倒的古树旁停下。树干焦黑,裂成几瓣,横在地上像具死尸。他靠着树根缓缓蹲下,左手搂紧孩子,右手解开披风一角,探了探小家伙的额头。
不烧了,体温稳住了。
他松了口气,随即咬牙,抽出腰间的“断水”刀。刀身沾了雨水,映不出人影,只有一道暗青色的光。他用刀尖挑开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块铜钱大小的刺青,两个字:“龙允”。线条细密,墨入肌理,是七岁入阁时烙下的标记,也是黑龙阁顶级刺客的身份凭证。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没说话,也没皱眉。然后他把刀刃抵在皮肤上,用力一刮。
血立刻涌了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他一下接一下地削,动作很稳,像是在削一块木头。皮肉翻卷,刺青处很快变得模糊不清。他不停手,直到整块皮肤被刮得血肉模糊,再用雨水冲干净,最后撕下一段内衬布条简单包扎。
痛是肯定的,但他脸上没反应。这种痛他早习惯了。比起十二岁那年火油泼脸、龙鳞疤成型时的灼烧,这点伤算不上什么。
处理完手臂,他将双刀并列放在泥地上。“断水”在左,“斩月”在右。刀柄上的龙鳞纹在雨中泛着微光,那是他十八年来握得最熟的东西。他曾靠它们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从北漠元帅到大雍州牧,无一失手。
他伸手抚过刀柄,指节轻轻敲了下“断水”的护手。然后双手结印,闭眼调息。体内残存的内息乱如麻线,但他强行牵引,凝聚于掌心,催动“逆鳞七式”第一式“潜龙勿用”。
一道微弱的气劲震出,打在两柄刀柄上。龙鳞纹应声崩裂,细碎的纹路像蛛网般炸开,金属表面出现数道裂痕。这是他最后一次使用这套刀法——从此以后,它不再属于他。
他收手,喘了口气,额角渗出冷汗。这一击耗去了他最后一点可用的真气。
他没犹豫,抓起两柄刀,走到古树根部的一个空洞前,将它们竖着插进泥土里,深埋至鞘口,只留下一截刀鞘边缘露在外面,像两块歪斜的墓碑。接着他用脚踩土,压实,又扯下几把杂草盖上去。
刀没了,名号也没了。从此世上再无“黑龙阁最强刺客龙允”。
他站起身,低头看了眼熟睡的孩子,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小家伙动了下,鼻子蹭了蹭他衣襟,又安静下来。
他转身继续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些,不是因为伤好了,而是心里卸了点东西。
走出不到半里,雨势稍缓,但雾更浓了。前方一条荒径通向密林深处,路旁荆棘丛生,枝条交错。他停下,解下身上那件破损的墨衣,又取下青铜龙头面具——面具边缘已渗出暗红液体,不知是血还是旧伤被雨水泡烂所致。
他把衣服和面具挂在路旁一根突出的荆棘上,任风雨拍打。布料很快被淋透,面具在风中轻轻晃动,像具悬挂的遗骸。
做完这些,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粗麻短褐,套在身上。又撕下一块黑布裹住头发,顺手抓起一把泥浆,抹在脸上、脖颈、手上,连左脸那道龙鳞疤也糊了个严实。最后背起孩子,转入旁边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底部布满碎石与龟裂的泥块,两侧岩壁陡峭,长满湿滑青苔。他贴着一侧前行,脚步放得极慢,避开所有反光的积水坑。头顶雨滴顺着岩缝滴落,砸在肩头,一声不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龙允。
他现在叫单隐。
没人知道这个名字,也没人需要知道。他只是个背着孩子的流浪汉,一个在雨夜里赶路的普通人。追兵就算走过他刚才挂衣服的地方,也会以为目标已经过去,顺着主路往下追。而真正的他,早已转入这条无人问津的干河谷,像一粒沙,沉进了大地的褶子里。
雾越来越重,晨光被彻底吞没。他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岩壁间回荡,一下,又一下。孩子依旧没醒,手搭在他肩窝,呼吸均匀。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菜市口的刑场。血溅了他一脸,父亲的人头滚到脚边,眼睛还睁着。那时他不懂什么叫活,什么叫死,只知道站着不能动,动了就会被砍。
后来他进了黑龙阁,学会了做一把刀。刀不问因由,只听命令。他以为那就是命。
可现在他抱着这个孩子,一步步走进无人知晓的荒野,他才明白——原来人还能选择不做刀。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家伙,没说话,只是把脚步迈得更稳了些。
前方河床拐了个弯,消失在雾中。他转过去,身影一点点淡出视线,最终与灰白的雨雾融为一体。
雨还在下,没人看见他来过,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人一童,如两粒尘埃,沉入九州无人知晓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