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话已经够了。烟熏味,只有那天。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顾琛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
第二个证人是赵恒。他被护士推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坐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嘴角流着口水,手不停地抖,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
检察官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赵恒2014年的自述。他在自述中说,林浅的车祸,是沈怀瑾指使的。他负责开车。”
法庭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赵恒。他坐在轮椅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检察官问他:
“赵恒,你认识沈怀瑾吗?”
他抬起头,看着沈怀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认识。他是魔鬼。”
沈怀瑾的律师站起来。
“反对。证人精神状况不稳定,其证词不应采信。”
法官看向检察官。检察官说:
“证人的精神状况确实不稳定,但他的自述是在发病前写的。我们已请精神科专家鉴定,自述内容真实有效。”
法官敲了敲法槌,
“证词记录在案。继续。”
赵恒被推出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看见了顾琛。他忽然伸出手,指着顾琛,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
护士把他推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顾琛坐在那里,手在发抖。时宜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下午,陆鸣远作为证人出庭。他是被陆司珩推着轮椅进来的,头上还缠着纱布。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看他,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静了。陆司珩把轮椅推到证人席旁边,弯下腰,在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回到旁听席坐下。
检察官问:
“你叫什么名字?”
“陆鸣远。”
“你跟被告人什么关系?”
“我以前给他打工。瑾瑜集团的CFO。”
“2008年,瑾瑜集团的财务造假案,你知道吗?”
陆鸣远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是谁主导的?”
“沈怀瑾。”
“你当时做了什么?”
“他让我顶罪。他说如果我扛下来,他会照顾我家人。”
“你扛了吗?”
“扛了。坐了七年牢。”
法庭里安静了。陆鸣远的声音很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出狱以后,他打过电话给我吗?没有。他来看过我吗?没有。他给过我一分钱吗?没有。他把我忘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记得过。”
陆司珩坐在旁听席上,手攥着膝盖,攥得骨节发白。时宜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沈怀瑾的律师站起来。
“被告人和陆鸣远的恩怨,与本案无关。”
法官看向检察官。检察官说:
“陆鸣远的证词,证明被告人具有行贿、财务造假、指使他人顶罪的行为模式。这与本案的纵火罪、故意杀人罪具有关联性。”
法官想了想,
“证人继续。”
陆鸣远又说了很多。说沈怀瑾怎么让他做假账,怎么让他签假合同,怎么在事发后让他一个人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支持——合同、邮件、转账记录。他在监狱里七年,每天都在想这些事。他记了七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怀瑾最后陈述。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看着法官。顾琛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时宜——她的下巴也有这个弧度。他移开目光。
“我没有放火。没有杀人。没有行贿。没有财务造假。”
沈怀瑾的声音很沉稳,像在董事会上做报告,
“我是一个企业家,我为这座城市做了贡献。老城厢那块地,现在是瑾瑜天地,每年纳税几个亿,解决就业几千人。这些人指控我,是因为他们嫉妒我,是想敲诈我。我不会给他们一分钱。”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骂,法官敲了敲法槌。
“安静。”
顾琛看着沈怀瑾,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他在笑。在这个地方,在这么多证据面前,在这么多被他害过的人面前——他在笑。
顾琛站起来。
“法官,我有话要说。”
法官看着他。
“旁听席不能发言。”
“我不是旁听席。我是受害者家属。”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1998年,老城厢火灾,我父亲被烧成重伤,半年后去世。2014年,我妻子林浅被沈怀瑾指使的人撞死,一尸两命。”
法庭里安静了。沈怀瑾看着他,笑容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
“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找到这些证据,找到这些证人。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看着沈怀瑾,
“你今天可以不认罪。你可以让你的律师帮你脱罪。但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梦到过他们?”
沈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梦到过。梦到我父亲躺在病床上,浑身缠着绷带,说‘小琛,爸爸疼’。梦到我妻子摸着肚子,说‘宝宝像你’。你说你是企业家,你是慈善家。你不是。你是一个杀人犯。”
法警走过来。
“先生,请你坐下。”
顾琛坐下了。法庭里安静了很久。法官看着沈怀瑾,沈怀瑾看着桌子。没有人在笑。
庭审结束,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顾琛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时宜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陆司珩推着陆鸣远的轮椅,走在后面。林念从后排走出来,摘下墨镜,眼睛是红的。
“顾琛。”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她看着时宜。
“还有,对不起。”
她转身走了。
陆司珩走过来。
“顾琛,我先送我爸回去。”
“好。”
“宣判那天,我来。”
“好。”
他推着陆鸣远走了。陆鸣远回过头,看了顾琛一眼,点了点头。顾琛点了点头。
晚上,顾琛和时宜坐在阳台上。风很轻,星星很少。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顾琛。”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输赢,我都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交给法律。”
他顿了顿,
“而且,我有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顾琛。”
“嗯。”
“不管输赢,我都陪你。”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
她靠回他肩膀上,看着星星。
“顾琛,你说,他在里面的时候,会不会后悔?”
“谁?”
“沈怀瑾。”
顾琛想了很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恨他。他是我父亲,但他没有做过一天父亲。他没有抱过我,没有亲过我,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害了你的陌生人。”
他抱紧她。
“时宜。”
“嗯。”
“他不是你父亲。你是沈时宜。我喜欢的沈时宜。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她闭上眼。星星在头顶亮着,一颗一颗,像谁的眼睛。她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父亲的,也许是母亲的,也许是林浅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他的怀里,他在她的身边。够了。
没有机会重来。
继续,依旧紧张
深海·对峙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围满了记者。顾琛和时宜从车上下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像一片白色的雷暴。有记者冲过来把话筒怼到他面前——
“顾总,您对今天的庭审有信心吗?”
“顾总,您为什么起诉沈怀瑾?”
“顾总,听说您和沈怀瑾的女儿在交往,这是真的吗?”
顾琛没有回答,握住时宜的手,穿过人群。她的手在发抖,他握紧了一些。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的门。门开着,里面是法庭,是法官,是沈怀瑾。他等了二十年,终于走进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