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没散,天光也没亮透。单隐贴着干涸河床的岩壁走,脚底踩碎一层薄冰似的泥壳,咔嚓一声裂开,惊得他停了半秒。怀里孩子动了下,鼻子哼了口气,又埋进他胸口不动了。
他没停下检查,也不敢加快。这地方太空,两边岩壁高耸,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灰白的天缝。要是有人在上头蹲着,一眼就能瞧见他这坨移动的泥巴。
他继续往前挪。右腿经脉还是一抽一抽地跳,像是有根锈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锯。左肩那道疤倒是不烫了,可能被雨水泡麻木了。他现在连喘气都小心,生怕呼出的白气太浓,招来不该有的注意。
河床拐了个急弯,前头豁然开阔。几棵歪脖子树杵在荒坡上,枝条光秃秃的,像被人拔掉头发后剩下的头皮。坡下有条野兽踩出来的小径,踩得瓷实,印着蹄子印和爪痕,深浅不一。
他知道不能再走河床了。再往前就是中州腹地的巡查区,那边每隔十里就有耳目,驿站虽废,暗哨未撤。黑龙阁的人兴许追丢了,可大雍官差不会放过任何可疑踪迹——尤其是带着孩子的独行男子。
他抱着孩子爬上坡,压低身子钻进树丛。粗麻短褐沾满湿泥,裹头的黑布也塌了半边,脸上那层泥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片片硬壳。他没去碰,怕露出底下那道龙鳞疤。只要没人看清脸,他就只是个脏兮兮的流浪汉,不是什么叛逃刺客。
太阳爬到头顶时,他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土窑里。窑口长满枯草,里头堆着烂木头和动物粪便。气味冲鼻,但他没嫌弃。臭味能盖住人味,狗闻不出来。他把孩子轻轻放在角落,用披风裹紧,自己靠墙坐下,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短一长,是巡丁换岗的信号。他知道这声音从哪来——西边两里外有个废弃的税卡,以前是收流民钱的地方,现在成了团练歇脚点。白天他们不出门,晚上才敢举火巡逻。
他得等夜幕。
孩子在这时候咳了一声,眼皮颤了颤,但没醒。单隐伸手探了下额头,温度正常。他松了口气,顺手把包袱里的粗粮饼掰下一小块,就着皮水囊喝了一口凉水。饼渣卡在喉咙,咽得费劲,但他一口一口往下吞。不吃东西,走不动路。
日头偏西,天色转阴。风起了,卷着沙土打在窑口,噼啪作响。他听见狗叫,不止一条,由远及近,绕着附近转了几圈,最后往东去了。应该是巡丁放出来的追踪犬,闻不到他这头的气味,走了。
他起身,重新把孩子背好,用布带缠紧。动作轻缓,生怕吵醒这小家伙。五岁的孩子本该哭闹,可这一路他除了咳嗽和梦呓,再没出过声。好像天生知道不能惹麻烦。
他从土窑后头绕出去,避开主道,沿着一道龟裂的田埂往北摸。这片地早就没人种了,杂草长得比人高,踩进去哗啦作响。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地,确认没有绊索或陷坑才落脚。
半夜时分,他到了一条浅溪边。水不深,刚过脚踝,底下是细沙和碎石。他蹲下身,把孩子的鞋袜脱了,托着他小腿慢慢蹚过去。水流冰凉,孩子皱了下眉,但在他背上依旧睡得沉。
过了溪,他没立刻走。而是蹲在岸边湿泥里,用手抹着两人留下的脚印。来回搓了几遍,直到看不出轮廓为止。他又撕下一块衣角,蘸水擦了擦孩子的脚心,怕残留的汗味引来猎犬。
然后他爬上对岸一段陡坡。坡不算高,但岩石湿滑,长满青苔。他一手抠着石缝,一手护着背上的孩子,一点一点往上蹭。中途右腿猛抽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滚下去。他咬牙撑住,指甲崩断一根,血混着泥往下滴,也没吭声。
翻过坡顶,眼前是一片乱石场。石头大小不一,横七竖八倒着,像是谁打翻了一筐石料。他认出来了——这是旧采石场,十年前就荒了。现在这里成了野狗窝、蛇窟,没人愿意靠近。
他挑了块背风的大石,后头有个凹洞,勉强能遮雨。他钻进去,把孩子放下,自己靠着石壁坐定。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不疼,尤其是右腿,抽得越来越密,像是要废了。
他闭眼调息。体内真气依旧紊乱,提不上来,连最简单的护体劲都运不出。他早料到了。那一晚震裂刀柄耗尽了最后一丝内力,现在全靠意志撑着走路。
他睁开眼,看了眼熟睡的孩子。小脸脏兮兮的,嘴角有点干裂,呼吸均匀。他伸手把他往里拢了拢,顺手扯了把干草盖在脚上。
外头风更大了。石头缝里呜呜响,像有人在吹埙。他知道这不是鬼叫,是气流穿过岩隙的声音。他在黑龙阁学过这些——自然声响最容易掩盖脚步声,也最容易让人误判方位。
他没睡。也不能睡。这种地方一旦合眼,可能就醒不过来了。他靠着石头,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枚铜钱,是他从药铺买退热散时顺手藏下的。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记住自己还能做点小事,而不只是逃命。
天快亮时,风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刨土的声音。他探头看了看外面,雾又起来了,比昨夜更浓。视线最多看得见十步远。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背起孩子,沿着乱石场边缘走。脚下全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响,但他不在乎了。这种地方本来就不该有干净的路。他故意踩重些,制造出野猪拱地般的动静,让远处的耳目以为是动物经过。
走出两里多地,前方出现一条龟裂土路。路面坑洼,车辙交错,明显很久没人修过。路边立着块歪斜的木牌,字迹模糊,依稀能看出“澜州界”三个字,最后一个笔画已经烂断。
他站在牌前没动。
不是犹豫,是在确认。
他低头看自己脚印,已经被晨风吹散一半。回头望,来路淹没在雾中,什么都看不见。前方土路通向一片荒原,远处有几个黑点,可能是村子,也可能只是倒塌的屋框。
他迈步踏上土路。
这一刻他知道,他已经不在中州了。
官府的眼线到不了这儿,黑龙阁的令旗插不进来。这里没有规矩,也没有身份。只有荒地、饿汉、亡命徒。
他继续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不是因为伤好了,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躲名字了。
“单隐”这俩字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他现在真的只是一个背着孩子的流浪汉。
土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踩出来的小径。两旁杂草齐腰,挂着露水,一碰就湿裤腿。他穿过草丛,来到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前。棚子塌了半边,茅草屋顶漏出个大洞,但四面墙还在,角落还有堆烧过的灰烬。
他进去,把孩子轻轻放在干草堆上,自己靠墙坐下。没脱鞋,也没解包袱。就这么睁着眼,听着风吹草叶的声音。
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
但也知道今晚必须歇在这里。
他抬起手,看了看指节上的老茧——那是握刀十八年留下的印记。现在刀没了,茧还在。就像有些事,就算你不想记,身体也会替你记得。
孩子忽然动了下,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低头看了眼,没说话,只把手轻轻搭在孩子背上,隔着粗布感受那微弱的呼吸起伏。
外头雾气弥漫,日头不知升到哪儿去了。
他坐着,一动不动,像块长在墙角的石头。
风吹进来,掀了下他头上的黑布。
底下那道龙鳞疤,依旧被泥浆糊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