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土路像条灰蛇贴着荒坡蜿蜒向前。单隐背着孩子走在草深过膝的野径上,脚底踩碎露水打湿的枯叶,咯吱轻响。他右腿经脉还是一抽一抽地跳,走一步像是有人拿钝刀在筋上刮。背上那孩子睡得沉,小脑袋靠着他肩胛骨,呼吸匀得像没出过事。
这地方比中州更破。山是秃的,树是歪的,连风都带着一股子干土味儿,吹得人喉咙发痒。路边偶尔有几块烂木头搭的界桩,字早被雨水泡没了。他知道这是澜州地界——三不管的地方。官府不来,律法不立,活人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死人也没人收。
他本打算绕开所有岔道,直奔北边那片废弃窑群。可刚翻过一道低岭,前头小径突然收窄,两旁乱石夹峙,中间只容两人并行。他停下脚步,耳朵动了动。
有人声。
不是闲聊,也不是赶路的吆喝。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哄笑,混着金属磕碰的轻响。还有女人的喘息,很急,但没哭。
他蹲下身,把背上的孩子轻轻挪到身后一块巨岩的凹缝里。那孩子哼了半声,眼皮颤了颤,又睡死了。单隐扯过披风一角盖住他脑袋,顺手从袖口摸出一枚铜钱,两指夹住,边缘朝外。
他贴着石壁往前蹭了十来步,探头一看。
前面是个断崖口,路到这里就断了。十多个汉子围成扇形,手里拎着砍刀、铁棍、枣木棒子,正一步步往里逼。当中一个穿素白粗布裙的少女背靠着崖边,脚底下碎石不断滚落下去,掉进看不见底的雾里。她双手死死抱着个蓝布包袱,指节发白,嘴唇咬出了血丝,脸上倒是没泪,眼睛瞪得大,里面全是怕,但也有一股子不肯低头的硬气。
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一圈人牙串,手里一把九环大砍刀拖在地上,刀尖刮着石头,火星子直蹦。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小娘们儿,别犟了。留下包袱,人跟我们上山,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要是现在跳,摔成肉泥,爷们儿可不负责捡骨头。”
少女没吭声,只是往后缩了半步。脚底一块石头松动,哗啦滚下去,好几秒才听见回音。
单隐收回脑袋,靠在石头上,眯眼想了想。
他不想管这事。
他现在叫单隐,不是龙允。不是什么刺客,不是什么暗刃第一人。他只是个背着孩子的流浪汉,满身泥浆,腿有旧伤,一口气提不上来能咳三天的那种。他要的是活下去,不是出风头。
可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刚才那群人要是真把她掳走,动静一大,自己藏在这儿也迟早暴露。不如趁现在他们还没发现第三个人,干脆利落地解决。
他摘下头上裹着的黑布,随手塞进怀里。脸上那层泥浆干得发硬,正好遮脸。他活动了下手腕,两指夹着铜钱,侧身贴地,顺着乱草往包围圈后头摸。
风吹得草叶哗哗响,正好掩住脚步。他绕到那群人斜后方,离最近的两个山匪不到五步。一个矮胖子正伸手去解裤腰带,嘴里嘟囔:“等会儿让老子先来,憋得慌。”另一个瘦子举着火折子要点烟,手有点抖。
单隐没犹豫。
他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像贴地滑过去的野猫。左手疾出,铜钱边缘狠狠敲在矮胖子颈侧,力道不重,但准。那人“呃”了一声,眼一翻,软软倒下,火折子滚进草里灭了。几乎同时,他右腿扫出,低低一记绊踢,正中瘦子膝弯。瘦子踉跄扑倒,撞在旁边同伴怀里,两人滚作一团。
前头光头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背后一阵乱,回头一看,两个兄弟莫名其妙倒了。
“谁?!”他吼了一声,转身举刀。
单隐已经冲到了他侧面。他矮身错步,避过劈来的刀锋,顺势钻进对方腋下空档。右手曲指如钩,猛戳光头肋下软肉——那是神经丛,一碰就全身发麻。光头“啊”地一声惨叫,整条右臂瞬间失力,九环刀当啷落地。
他疼得跪下去,还想回头抓人。单隐反手扣住他手腕,借着他下跪的势,猛地一折。光头肩膀脱臼,痛得满地打滚。单隐顺手抄起地上的砍刀,刀背朝上,用刀柄末端轻轻一捅他肩胛骨下方。这一下不深,但位置刁,直接让他半边身子僵住,趴在地上抽搐,喊都喊不出。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剩下七八个山匪全傻了。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老大,眨眼功夫就被放倒,连对手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他们只看见一个满脸泥浆的黑影在动,快得像鬼魅,同伴一个个倒下,却没人见血,也没听见打斗声。
“有埋伏!”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
“高手!是高手!”另一个转身就跑,鞋都掉了。
剩下的哪还敢留?扔了家伙撒腿就往林子里钻,连滚带爬,生怕慢一步就被点了穴道。转眼工夫,小径上只剩下一地乱七八糟的脚印、三把丢下的砍刀,还有两个昏过去的同伙,以及那个瘫在地上的光头,疼得直哼哼。
单隐没追。
他走回岩缝,把孩子重新背好,用布带缠紧。动作依旧轻缓,生怕吵醒这小东西。然后他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走向断崖边。
少女还站在原地,背靠着崖石,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蓝布包袱,胸口一起一伏,呼吸还没平。她看着这个满脸泥浆的男人一步步走近,眼神里又是戒备又是疑惑。她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也不知道他刚才那一套快得看不清的动作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救了她。
单隐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三步远。他没说话,也没靠近。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冷,像井底的水,不起波澜。
少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出声。
风从山谷里卷上来,吹得草叶翻飞。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空旷。
单隐转身,迈步往北走。脚步不快,但稳。背上的孩子在他肩上轻轻晃着,像睡在摇篮里。
少女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渐渐走远。她没动,也没喊。直到那身影快消失在草海尽头,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绷的手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
布面上沾了点泥,但她没擦。
她抬头再看时,荒径上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转,滚进了断崖下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