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在草尖上挂着,单隐的脚步已经踩碎了第七片枯叶。他背上的孩子没醒,脑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呼吸压在他肩胛骨上,温的。右手虚搭在孩子腿弯处,防止滑落。左脚落地时右腿经脉抽了一下,像有根锈铁丝在筋里来回拉。他没停,只是把重心往前挪了半寸。
断崖口就在前头。
那群山匪还没散。
刚才那一阵乱,两个倒下的同伙还躺在原地,矮胖子脸朝下埋在草里,瘦子一条腿翘着,鞋掉了。光头壮汉瘫在三步外,肩膀歪成怪异的角度,嘴张着,哼声断断续续。剩下七八个围成半圈,刀举得不高不低,眼神乱瞟,谁都不敢往前。
“老大……咋办?”一个络腮胡低声问,声音发颤。
没人答。
他们不是没见过打架。抢货、夺寨、砍人脑袋都干过。可从没见过这种——没见血,没叫骂,一个人眨眼功夫让三个兄弟动弹不得,跟被鬼掐了穴道似的。最吓人的是,那人出手时连风都没起。
素衣少女仍靠在崖边,手里的蓝布包袱没松。她盯着那个满脸泥浆的男人一步步走近,心跳还没平。刚才他动手的时候快得看不清,只看见影子一闪,接着就是同伴倒地的声音。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管这闲事,但她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单隐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看她,也没看那群山匪。目光落在光头壮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左手,慢吞吞地抹了把脸上的泥浆。动作很平常,像是赶路久了擦汗。泥水顺着指缝流下,在下巴滴了一串。
他这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们,走。”
不是吼,也不是威胁。就一句陈述,像说“天要下雨”那样平常。
络腮胡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到底是谁?”
单隐没答。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把掉着的砍刀。刀身沾了土,他用拇指蹭了蹭刃口,发出“嚓”的一声。然后他转身,刀柄朝下,轻轻一点光头壮汉肩胛骨下方。那一戳极轻,但光头突然全身一僵,哼声戛然而止,眼珠翻白,只剩一丝意识吊着。
“再不走,下一个。”单隐说。
话音落,林子里传来一声鸟叫。
七八个山匪对视一眼,有人腿先软了。刀哐当掉地,转身就跑。一个穿草鞋的跑得太急,被树根绊倒,爬起来连滚带爬,鞋也不捡。转眼工夫,小径上只剩下一地乱脚印、几把破刀,还有两个昏死的倒霉蛋。
单隐把刀随手扔进草丛。
他走回岩缝,把孩子重新背好,布带绕肩、系腰,动作轻缓。孩子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他后颈的衣领。他顿了一下,没甩开,反而把披风往上提了提,盖住孩子的头。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走向少女。
还是三步距离站定。这次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也不冷,就是……空的。像一口废弃的井,底下什么都没有。
少女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咬住下唇。
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她裙角一荡。她手里还抱着那个蓝布包袱,指节依旧发白。刚才差点跳崖的念头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恐惧——眼前这个人,比那些山匪更让她看不懂。
单隐没等她开口。
他转身,迈步往北走。脚步不快,但稳。背上的孩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像睡在摇篮里。
少女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渐渐走远。荒径两旁草深过膝,他的身影一点点被吞没。远处山脊泛出青灰色,天光比刚才亮了些。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嘎地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
布面上沾了点泥,是刚才靠崖时蹭的。她没擦。
再抬头时,那身影已快消失在草海尽头。只剩一条灰蛇似的土路,蜿蜒向北,通向看不见的深处。
她没动,也没喊。
直到那背影彻底融入雾里,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绷的手指,指尖冰凉。
……
单隐走出半里地,右腿的抽痛越来越密。
他没停,只是换了种走法——左脚先落地,右脚拖着走,每一步都在忍。太阳爬上山脊,雾开始散。路边有条干涸的小溪沟,他蹲下去,用手捧了点沙土,抹在脸上又一层。泥浆干了会裂,他需要看起来更脏一点,更累一点,更像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
孩子还在睡。
他摸了摸孩子额头,烧退了些。便从怀里掏出半个粗粮饼,咬了一口。饼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慢,咽下去时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前方土路分岔。
左边通向一片稀疏林子,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应该是猎户窝棚。右边是陡坡,长满荆棘,通向更高的荒山。
他选了右边。
走这种路,脚底必须小心。他低头看着地面,避开带刺的藤蔓。走到坡顶时,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断崖口那边静悄悄的,没人追来。
但他知道,这事没完。
刚才那一套手法,虽然没用真功夫,可也超出了普通流浪汉的范畴。那少女看得清楚,眼神里的震惊藏不住。她要是聪明,就会想——这人为什么要救我?他是不是另有目的?
可她要是蠢,就会跟着来。
他不怕她跟。
他怕她不死心。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背上的孩子轻轻哼了一声,小脑袋往他肩窝里蹭了蹭。
他没动,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干土味和一丝腐叶的气息。
他想起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风。菜市口的血溅在脸上,热的。他跪在父母尸首旁边,没人扶他起来。后来有个人走过来,戴面具,穿黑袍,把他拎走了。那人说:“从今往后,你不是人,是刀。”
他现在不是刀了。
至少,不想再是。
可习惯还在。比如杀人的节奏,比如藏实力的方式,比如……在该狠的时候,绝不留余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十指粗糙,掌心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泥。看起来就是双干苦力的手。可只要他愿意,这双手能在一息内卸掉一个人的肩,切断对方喉管,甚至捏碎心脏。
但他不能露。
一旦露了,黑龙阁的人就会闻风而至。大雍密探也会盯上来。到那时,别说逃命,连这孩子能不能活都不一定。
所以他刚才只用了三成力。
铜钱击穴,是刺客基础手法,不算稀奇。绊腿放人,街头混混都会。至于错骨卸肩加点穴封脉?江湖上有点门道的武师也能做到。只要不留血,不杀人,别人最多当他是个练过的流浪汉,不至于惊动高层。
可那少女的眼神……
他甩了甩头,把杂念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继续往前走,爬上一道矮岭。前方是一片乱石坡,石头灰白,像兽骨堆在地上。风从石缝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响。
他刚踏进石坡边缘,耳朵忽然一动。
身后,三百步外,草叶有轻微的摩擦声。
不是风。
是人走路的声音。
他没回头,也没加速。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沉了些,右腿拖得更明显,整个人看起来更疲惫。背上的孩子依旧沉睡,小嘴微微张着。
他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身后。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那人没停。
而且脚步很轻,落地时尽量避开枯枝。
是个会走山路的。
单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乱石坡深处。前方有块巨岩挡路,他绕过去,身影短暂消失在视线中。
就在他绕过岩石的瞬间,他猛地停下,贴紧石壁,屏住呼吸。
五秒后。
脚步声也停了。
很短,很谨慎。
然后,又开始动,但方向变了——绕着巨岩外围走,像是在找人。
单隐闭着眼,听着。
一步,两步,三步……
靠近了。
他右手慢慢垂下,摸向靴底暗藏的薄刃。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轻轻一拨,刃尖滑出半寸。
他没打算杀人。
他只想让那人知道——有些路,不该跟着走。
脚步声到了十步外。
他睁开眼,瞳孔缩成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