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法庭里安静了
书名:夜夜流光相皎洁 作者:黑巧 本章字数:2688字 发布时间:2026-07-01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陆司珩坐在第一排,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陆鸣远的。他没能来,身体撑不住。但他来了,他替父亲来,替那十年的冤屈来。林念坐在后排,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她手里攥着林浅的照片,攥得指节发白。

沈怀瑾坐在被告席上。还是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顾琛走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顾琛看不懂的表情。也许是不屑,也许是嘲讽,也许只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保持体面。

法官进来了。全体起立。坐下。法槌敲了一下,庭审开始。

检察官开始陈述。纵火罪、行贿罪、财务造假罪、故意杀人罪,每一条都有厚厚的卷宗,每一页都是这些年的心血。顾琛听着那些罪名,想起父亲,想起林浅,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的手握紧了,时宜握住他的手。他没有看她,但他握紧了她。

沈怀瑾的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公诉人的指控,证据不足。被告人不认罪。”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静下来。顾琛没有意外。沈怀瑾不会认,他知道。从来没认过,永远不会认。

第一个证人是周德茂。沈怀瑾的前司机,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他走上证人席,手扶着栏杆。法官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周德茂。”

“你跟被告人什么关系?”

“我以前给他开车。”

“1998年12月21日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家,那天我休息。”

检察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第二天早上,你见到被告人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

老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他衣服上有烟熏味。”

“你以前在他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吗?”

“没有。只有那天。”

“你觉得那是什么味道?”

沈怀瑾的律师站起来——

“反对。证人推测。”

法官敲了敲法槌,

“反对有效。证人只陈述事实。”

老周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话已经够了。烟熏味,只有那天。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顾琛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

第二个证人是赵恒。他被护士推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坐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嘴角流着口水,手不停地抖,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

检察官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赵恒2014年的自述。他在自述中说,林浅的车祸,是沈怀瑾指使的。他负责开车。”

法庭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赵恒。他坐在轮椅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检察官问他:

“赵恒,你认识沈怀瑾吗?”

他抬起头,看着沈怀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认识。他是魔鬼。”

沈怀瑾的律师站起来。

“反对。证人精神状况不稳定,其证词不应采信。”

法官看向检察官。检察官说:

“证人的精神状况确实不稳定,但他的自述是在发病前写的。我们已请精神科专家鉴定,自述内容真实有效。”

法官敲了敲法槌,

“证词记录在案。继续。”

赵恒被推出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看见了顾琛。他忽然伸出手,指着顾琛,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

护士把他推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顾琛坐在那里,手在发抖。时宜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下午,陆鸣远作为证人出庭。他是被陆司珩推着轮椅进来的,头上还缠着纱布。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看他,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静了。陆司珩把轮椅推到证人席旁边,弯下腰,在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回到旁听席坐下。

检察官问:

“你叫什么名字?”

“陆鸣远。”

“你跟被告人什么关系?”

“我以前给他打工。瑾瑜集团的CFO。”

“2008年,瑾瑜集团的财务造假案,你知道吗?”

陆鸣远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是谁主导的?”

“沈怀瑾。”

“你当时做了什么?”

“他让我顶罪。他说如果我扛下来,他会照顾我家人。”

“你扛了吗?”

“扛了。坐了七年牢。”

法庭里安静了。陆鸣远的声音很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出狱以后,他打过电话给我吗?没有。他来看过我吗?没有。他给过我一分钱吗?没有。他把我忘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记得过。”

陆司珩坐在旁听席上,手攥着膝盖,攥得骨节发白。时宜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沈怀瑾的律师站起来。

“被告人和陆鸣远的恩怨,与本案无关。”

法官看向检察官。检察官说:

“陆鸣远的证词,证明被告人具有行贿、财务造假、指使他人顶罪的行为模式。这与本案的纵火罪、故意杀人罪具有关联性。”

法官想了想,

“证人继续。”

陆鸣远又说了很多。说沈怀瑾怎么让他做假账,怎么让他签假合同,怎么在事发后让他一个人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支持——合同、邮件、转账记录。他在监狱里七年,每天都在想这些事。他记了七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怀瑾最后陈述。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看着法官。顾琛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时宜——她的下巴也有这个弧度。他移开目光。

“我没有放火。没有杀人。没有行贿。没有财务造假。”

沈怀瑾的声音很沉稳,像在董事会上做报告,

“我是一个企业家,我为这座城市做了贡献。老城厢那块地,现在是瑾瑜天地,每年纳税几个亿,解决就业几千人。这些人指控我,是因为他们嫉妒我,是想敲诈我。我不会给他们一分钱。”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骂,法官敲了敲法槌。

“安静。”

顾琛看着沈怀瑾,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他在笑。在这个地方,在这么多证据面前,在这么多被他害过的人面前——他在笑。

顾琛站起来。

“法官,我有话要说。”

法官看着他。

“旁听席不能发言。”

“我不是旁听席。我是受害者家属。”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1998年,老城厢火灾,我父亲被烧成重伤,半年后去世。2014年,我妻子林浅被沈怀瑾指使的人撞死,一尸两命。”

法庭里安静了。沈怀瑾看着他,笑容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

“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找到这些证据,找到这些证人。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看着沈怀瑾,

“你今天可以不认罪。你可以让你的律师帮你脱罪。但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梦到过他们?”

沈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梦到过。梦到我父亲躺在病床上,浑身缠着绷带,说‘小琛,爸爸疼’。梦到我妻子摸着肚子,说‘宝宝像你’。你说你是企业家,你是慈善家。你不是。你是一个杀人犯。”

法警走过来。

“先生,请你坐下。”

顾琛坐下了。法庭里安静了很久。法官看着沈怀瑾,沈怀瑾看着桌子。没有人在笑。

庭审结束,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顾琛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时宜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陆司珩推着陆鸣远的轮椅,走在后面。林念从后排走出来,摘下墨镜,眼睛是红的。

“顾琛。”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她看着时宜。

“对不起。还有,谢谢。”

她转身走了。

陆司珩走过来。

“顾琛,我先送我爸回去。”

“好。”

“宣判那天,我来。”

“好。”

他推着陆鸣远走了。陆鸣远回过头,看了顾琛一眼,点了点头。顾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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