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陆司珩坐在第一排,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陆鸣远的。他没能来,身体撑不住。但他来了,他替父亲来,替那十年的冤屈来。林念坐在后排,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她手里攥着林浅的照片,攥得指节发白。
沈怀瑾坐在被告席上。还是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顾琛走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顾琛看不懂的表情。也许是不屑,也许是嘲讽,也许只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保持体面。
法官进来了。全体起立。坐下。法槌敲了一下,庭审开始。
检察官开始陈述。纵火罪、行贿罪、财务造假罪、故意杀人罪,每一条都有厚厚的卷宗,每一页都是这些年的心血。顾琛听着那些罪名,想起父亲,想起林浅,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的手握紧了,时宜握住他的手。他没有看她,但他握紧了她。
沈怀瑾的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公诉人的指控,证据不足。被告人不认罪。”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静下来。顾琛没有意外。沈怀瑾不会认,他知道。从来没认过,永远不会认。
第一个证人是周德茂。沈怀瑾的前司机,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他走上证人席,手扶着栏杆。法官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周德茂。”
“你跟被告人什么关系?”
“我以前给他开车。”
“1998年12月21日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家,那天我休息。”
检察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第二天早上,你见到被告人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
老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他衣服上有烟熏味。”
“你以前在他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吗?”
“没有。只有那天。”
“你觉得那是什么味道?”
沈怀瑾的律师站起来——
“反对。证人推测。”
法官敲了敲法槌,
“反对有效。证人只陈述事实。”
老周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话已经够了。烟熏味,只有那天。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顾琛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
第二个证人是赵恒。他被护士推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坐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嘴角流着口水,手不停地抖,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
检察官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赵恒2014年的自述。他在自述中说,林浅的车祸,是沈怀瑾指使的。他负责开车。”
法庭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赵恒。他坐在轮椅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检察官问他:
“赵恒,你认识沈怀瑾吗?”
他抬起头,看着沈怀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认识。他是魔鬼。”
沈怀瑾的律师站起来。
“反对。证人精神状况不稳定,其证词不应采信。”
法官看向检察官。检察官说:
“证人的精神状况确实不稳定,但他的自述是在发病前写的。我们已请精神科专家鉴定,自述内容真实有效。”
法官敲了敲法槌,
“证词记录在案。继续。”
赵恒被推出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看见了顾琛。他忽然伸出手,指着顾琛,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
护士把他推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顾琛坐在那里,手在发抖。时宜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下午,陆鸣远作为证人出庭。他是被陆司珩推着轮椅进来的,头上还缠着纱布。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看他,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静了。陆司珩把轮椅推到证人席旁边,弯下腰,在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回到旁听席坐下。
检察官问:
“你叫什么名字?”
“陆鸣远。”
“你跟被告人什么关系?”
“我以前给他打工。瑾瑜集团的CFO。”
“2008年,瑾瑜集团的财务造假案,你知道吗?”
陆鸣远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是谁主导的?”
“沈怀瑾。”
“你当时做了什么?”
“他让我顶罪。他说如果我扛下来,他会照顾我家人。”
“你扛了吗?”
“扛了。坐了七年牢。”
法庭里安静了。陆鸣远的声音很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出狱以后,他打过电话给我吗?没有。他来看过我吗?没有。他给过我一分钱吗?没有。他把我忘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记得过。”
陆司珩坐在旁听席上,手攥着膝盖,攥得骨节发白。时宜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沈怀瑾的律师站起来。
“被告人和陆鸣远的恩怨,与本案无关。”
法官看向检察官。检察官说:
“陆鸣远的证词,证明被告人具有行贿、财务造假、指使他人顶罪的行为模式。这与本案的纵火罪、故意杀人罪具有关联性。”
法官想了想,
“证人继续。”
陆鸣远又说了很多。说沈怀瑾怎么让他做假账,怎么让他签假合同,怎么在事发后让他一个人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支持——合同、邮件、转账记录。他在监狱里七年,每天都在想这些事。他记了七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怀瑾最后陈述。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看着法官。顾琛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时宜——她的下巴也有这个弧度。他移开目光。
“我没有放火。没有杀人。没有行贿。没有财务造假。”
沈怀瑾的声音很沉稳,像在董事会上做报告,
“我是一个企业家,我为这座城市做了贡献。老城厢那块地,现在是瑾瑜天地,每年纳税几个亿,解决就业几千人。这些人指控我,是因为他们嫉妒我,是想敲诈我。我不会给他们一分钱。”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骂,法官敲了敲法槌。
“安静。”
顾琛看着沈怀瑾,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他在笑。在这个地方,在这么多证据面前,在这么多被他害过的人面前——他在笑。
顾琛站起来。
“法官,我有话要说。”
法官看着他。
“旁听席不能发言。”
“我不是旁听席。我是受害者家属。”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1998年,老城厢火灾,我父亲被烧成重伤,半年后去世。2014年,我妻子林浅被沈怀瑾指使的人撞死,一尸两命。”
法庭里安静了。沈怀瑾看着他,笑容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
“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找到这些证据,找到这些证人。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看着沈怀瑾,
“你今天可以不认罪。你可以让你的律师帮你脱罪。但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梦到过他们?”
沈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梦到过。梦到我父亲躺在病床上,浑身缠着绷带,说‘小琛,爸爸疼’。梦到我妻子摸着肚子,说‘宝宝像你’。你说你是企业家,你是慈善家。你不是。你是一个杀人犯。”
法警走过来。
“先生,请你坐下。”
顾琛坐下了。法庭里安静了很久。法官看着沈怀瑾,沈怀瑾看着桌子。没有人在笑。
庭审结束,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顾琛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时宜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陆司珩推着陆鸣远的轮椅,走在后面。林念从后排走出来,摘下墨镜,眼睛是红的。
“顾琛。”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她看着时宜。
“对不起。还有,谢谢。”
她转身走了。
陆司珩走过来。
“顾琛,我先送我爸回去。”
“好。”
“宣判那天,我来。”
“好。”
他推着陆鸣远走了。陆鸣远回过头,看了顾琛一眼,点了点头。顾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