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顾琛和时宜坐在阳台上。风很轻,星星很少。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顾琛。”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输赢,我都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交给法律。”
他顿了顿,
“而且,我有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顾琛。”
“嗯。”
“不管输赢,我都陪你。”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
她靠回他肩膀上,看着星星。
“顾琛,你说,他在里面的时候,会不会后悔?”
“谁?”
“沈怀瑾。”
顾琛想了很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恨他。他是我父亲,但他没有做过一天父亲。他没有抱过我,没有亲过我,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害了你的陌生人。”
他抱紧她。
“时宜。”
“嗯。”
“他不是你父亲。你是沈时宜。我喜欢的沈时宜。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她闭上眼。星星在头顶亮着,一颗一颗,像谁的眼睛。她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父亲的,也许是母亲的,也许是林浅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他的怀里,他在她的身边。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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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
深海·宣判
等待宣判的日子,比等待庭审更煎熬。
顾琛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有没有律师的消息,有没有法院的电话。没有。他放下手机,洗脸,刷牙,换衣服。时宜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热牛奶,烤面包。她以前不会做这些,跟他在一起以后慢慢学的。他第一次吃她做的早餐,蛋煎糊了,牛奶溢出来了,面包烤黑了。他说好吃,她不信,自己尝了一口,吐了。然后她每天练习,练了一个月,终于能煎出金黄色的蛋了。
他坐在餐桌前,她端上早餐,坐在对面。他吃,她看。
“好吃吗?”
“好吃。”
“你今天去公司吗?”
“去。”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她笑了。
“好。那我等你。”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他想说——
“时宜,不管宣判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失望。”
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结果如何。他保证不了。
陆鸣远出院了。头上还缠着纱布,但能走了,不用轮椅了。陆司珩接他回家,扶他上楼,扶他躺下。
“爸,你好好休息。”
“司珩。”
“嗯。”
“宣判那天,我跟你去。”
陆司珩愣了一下。“你的身体——”
“我坐轮椅。你推我去。”
陆司珩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陆鸣远闭上眼。他等了十年,等一个结果。他不想再等了。哪怕坐轮椅,他也要去。他要去看着沈怀瑾被判刑,看着他被押下去,看着那扇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要亲眼看见。
时宜去看了林念。
是林念约她的。在一家安静的茶馆,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林念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时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来了。”
“嗯。”
“谢谢你愿意见我。”
时宜没有说话。
林念低下头,看着茶杯。
“时宜,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也不奢望你原谅。我只是想跟你说——对不起。不是那天在法院门口说的那种,是认真的。”
时宜看着她。
“你为什么告诉我那些?那天在咖啡馆,你为什么告诉我那些?”
林念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嫉妒你。我喜欢顾琛。从姐姐第一次带他回家吃饭的那天起就喜欢了。他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陌生人。我恨你。所以我告诉了你那些话。我想让你离开他。”
时宜的眼泪下来了。
“我后来后悔了。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是因为我看见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灭了。他那么痛苦。是我让他痛苦的。”
林念的声音在发抖。
“时宜,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我错了。”
时宜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念。”
“嗯。”
“我不原谅你。但我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真相。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接近我。不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
林念的眼泪下来了。
“我不原谅你。但我也不会恨你。恨太累了。我已经恨了太多人了。不想再恨了。”
林念看着她,哭着笑了。
“时宜。”
“嗯。”
“你长大了。”
“也许。”
她们坐了一会儿,没有再说那些事。聊了林浅,聊了以前的事,聊了林浅小时候的趣事。时宜笑了,林念也笑了。走的时候,林念站在门口,看着时宜。
“时宜。”
“嗯。”
“以后还能约你喝茶吗?”
时宜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林念笑了。时宜转身走了。林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宣判的前一天晚上,顾琛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时宜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不知道他醒着。他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翘着,像在做梦。他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她动了动,没有醒。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时宜。”
他低声说,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她不知道。她在梦里,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想起父亲,想起林浅,想起陆鸣远,想起那些被沈怀瑾害过的人。明天,法官会敲下法槌,宣布判决。有罪,或者无罪。他不敢想“无罪”。想了,就输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很早就到了法院。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比上次更多。顾琛牵着时宜的手穿过人群。陆司珩推着陆鸣远的轮椅跟在后面。林念从另一边走过来。几个人在门口碰面,没有说话,互相点了点头,一起走了进去。
法庭里座无虚席。沈怀瑾坐在被告席上,还是那套深灰色西装。他的头发比上次更白了,但精神还是很好。他看见顾琛,看了一眼,移开了。
法官进来了。全体起立。坐下。法槌敲了一下。
“现在宣判。”
法庭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顾琛的手握紧了,时宜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发抖,她握紧了一些。
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很长,念了将近半个小时。每一条罪名,每一个证据,每一个证人的证词,都被一一列出。顾琛听着那些字,听着那些他熟悉了二十年的字——纵火、行贿、财务造假、故意杀人。每一条都成立,每一句都有证据。他的手不再抖了。
“……被告人沈怀瑾,犯纵火罪,判处无期徒刑;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财务造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敲了一下。那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顾琛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以为自己会哭,没有。他以为自己会笑,也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觉得轻。背了二十年的东西,忽然轻了。不是没了,是有人替他扛了。那个人是法律。
陆鸣远坐在轮椅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鸣远,”
他低声说,
“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他看到了。
陆司珩蹲在轮椅旁边,握着父亲的手。他没有哭,只是握着。
林念坐在后排,摘下墨镜,擦了擦眼睛。她手里还攥着林浅的照片,攥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