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的风比山下更硬，刮在脸上像砂纸来回磨。单隐停下脚步，右腿经脉抽了一下，他没吭声，只是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顺势靠上一块半埋地里的灰白岩。石头冰凉，贴着后背那片汗湿的粗麻衣，激得人一个哆嗦。

他没坐，就那么半倚着站着，目光扫过前方乱石交错的小路——再往前，路就快没了，只剩些踩出来的浅痕绕着石堆往上爬。他眼角往下一压，看见少女落在三步外，喘气的样子比刚才重了些，胸口起伏有节奏，裙角沾了点泥，但不狼狈。

他开口：“你叫什么？从哪来？”

声音干得像风吹过窑洞，没情绪，也不看她。

少女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她低头，手指捏住包袱一角，轻轻摩挲那块暗绣纹样，仿佛在摸一件旧物。过了两息，她才抬眼，嗓音发颤：“我姓柳，是殇州山南村的……前年洪灾冲垮了田，爹娘都被埋在泥里……我一个人逃出来，一路讨饭到这。”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到“爹娘”时，眼眶红了，睫毛微微一颤，指尖也抖了一下，随即死死抠住包袱布边，指节泛白。

风从石缝钻过，呜呜响。

单隐听着，没动，也没点头。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却不碰她眼睛。他知道人说谎时最爱装悲痛，越假越敢看你，真哭的人反倒不敢抬头。可这姑娘垂着眼，睫毛几乎不动，呼吸稳得像练过调息，连肩膀都没跟着喘气起伏。

太准了。

准得像排演过。

他还记得七岁那年，菜市口血溅满街，有人在他耳边说：“别哭，哭了就活不了。”他当时没哭，跪着，手插进泥里，指甲缝全是血和土。那种痛不是演的，是骨头里往外渗的。

她现在这样，倒像是谁教过——该怎么哭，怎么抖，怎么让人心软。

单隐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他没追问“山南村在哪”“灾后官府有没有赈粮”“你怎么走到这的”，一句都没问。这种问题一出口，就是试探，而试探会逼人圆谎，越圆越破。他不想让她改口，就想听她自己把假话说全。

说完，她抬眼看他，眼里水光未散，嘴唇微张，像是等着他回应点什么——同情也好，安慰也罢。

他没有。

只是伸手，把披风重新裹紧孩子，动作轻，生怕吵醒那小脸通红的身子。然后他站直，拍了拍肩头的尘土，淡淡道：“那你跟我走，就得守我的规矩——不说假话，不惹麻烦。”

话落，他转身迈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少女没动，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那背影像座塌了半边的山，佝偻着，却压得住风。她咬了下唇，迅速跟上，依旧落后三步，裙摆扫过枯草，发出规律的“刷刷”声。

路越来越陡，荆棘横生，有些勾住裤脚，她伸手去拨，动作小心，不让自己弄出太大动静。她知道他在听——从断崖口开始，他就一直在听她的每一步。

单隐走得很慢。

右腿的抽痛一阵紧似一阵，像有根锈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扯。他不敢走快，也不敢走稳，得装出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他现在的身份是单隐，不是龙允，不是那个能在万军中取将首级的刺客。他是流浪汉，带着病孩，伤着腿，活一天算一天。

可习惯改不了。

比如走路时耳朵分三路：身后、左右、头顶。比如说话只讲重点，不废话。比如杀人前不会警告，活着时也不会解释。

他刚才那句“不说假话，不惹麻烦”，不是对她说的，是划条线。

你若安分，我不管你。

你要作妖，我不介意让你消失在这片荒山。

但他也知道，这姑娘不会惹事。

她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江湖人都清醒。她不怕他，也不怕山匪，她怕的是暴露自己。

所以她演。

演一个被灾祸毁了家的弱女子，演一个走投无路只能依附强者的可怜人。包袱抱得紧，是因为里面东西比命重要；跪得端正，是因为从小学的就是庙堂礼数；呼吸平稳，是因为她根本没慌。

她是装弱。

他也装废。

两个骗子在路上碰了头，谁也不揭穿谁。

风更大了，吹得碎石坡上的枯草翻飞。一只野兔从石堆后窜出，惊起几只麻雀。单隐脚步一顿，耳朵微动——三百步外，草叶摩擦声还在。

不是风。

也不是动物。

是人。

追兵还没甩掉。

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反而把背弓得更低了些，左脚拖地更明显，像是体力不支到了极点。孩子在他背上轻轻哼了一声，小手又抓了抓他后颈的布料。

他抬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烧退了些。

至少孩子还能扛住。

他继续往前走，绕过一块兽骨似的巨石，前方是一道窄谷，两侧石壁高耸，中间仅容一人通过。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正低头走路，双手抱紧包袱，眉心微蹙，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看见他回头，立刻露出一丝怯色，脚步顿住，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他说，“前面路难走，你跟紧点。”

她点头，快走两步，仍保持三步距离。

单隐收回视线，迈步进入窄谷。石壁夹道，风被挡住，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耳朵却更警觉了——身后少女的脚步声，轻而稳，落地位置几乎等距，不像怕摔的人该有的样子。

普通人走这种路，会试探，会犹豫，会踩空。她不会。

她知道怎么省力，怎么保持平衡，怎么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走得最快。

这不是村姑。

是受过训的。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走出窄谷，眼前豁然开阔，是一片缓坡，长满低矮荆棘。远处山脊泛青，天光渐暗，黄昏快尽了。单隐靠着一块斜卧的岩石坐下，这次是真的累了。右腿经脉像被什么东西咬着，一抽一抽地疼，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把孩子轻轻放下，用披风裹好，自己则闭上眼，似要歇息。

少女走过来，在他斜后方跪坐下来，膝盖垫着裙角，动作依旧规矩。她低头整理包袱绳结，指尖稳定，无抖无颤。布面微扬时，那角暗绣纹样又露了出来——线条规整，针脚细密，非民间手艺。

单隐眼角微动。

他记得这种纹。

不是花鸟，不是图腾，而是一种记号式的排列，像某种暗语。黑龙阁里，只有传信密令才用这类绣纹封边。但这姑娘显然不是杀手，也不像探子。她身上没杀气，也没那种常年握刀的手茧。

可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包袱？

他不动声色，依旧闭眼，呼吸绵长，像真睡着了。

少女偷偷抬眼看他。

男人满脸泥浆，头发乱糟糟的，一身粗麻短褐，脚上牛皮靴磨损严重，左脸到脖颈有一道暗红疤痕，歪歪扭扭，像烧伤的旧痕。他背上的孩子还在睡，小脸通红，显然还在发烧。看起来就是个落魄的流浪汉，带着病孩逃难。

但她不信。

她见过太多人。

菜市口砍头的刽子手，脸上都比他干净。

这人出手太快，太准。三个山匪，眨眼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那种控制力，不是街头混混能有的。而且他杀人时的眼神——空的，像井底的死水，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那是见惯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她悄悄攥紧了包袱。

单隐忽然睁眼。

目光平直，不带情绪，扫了她一下，又移开，望向远处山脊。

少女心头一跳，迅速低头，假装整理裙摆。

“你包袱里是什么？”他忽然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少女身子一僵，抬头看他，眼里立刻浮起一层水光：“是……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爹被山匪杀了，我就一个人逃出来……这包袱，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她说着，声音发颤，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单隐没动，也没接话。

他就这么看着她，眼神不变，也不闪。

少女咬住下唇，手指抠着包袱角，指节泛白。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枯草哗哗响。

过了几秒，单隐才缓缓开口：“你走错路了。”

“啊？”少女一愣。

“往北是荒山，没人烟。你想活命，该往东，去猎户村。”他声音平淡，像在说天气，“你跟着我，只会死得更快。”

少女摇头，眼眶更红了：“我不敢一个人走……那些山匪……万一他们还在这附近……我……我只想跟着您，哪怕只走一段……我不会拖累您的……真的……”

她说着，竟真的矮身跪下，双手合十，像是在求他。

单隐看着她。

她跪得笔直，腰背挺如松杆，膝盖虽垫着裙角，但姿态端正，毫无狼狈。这种跪法，不是乡野女子会的。那是庙堂里教出来的规矩——见贵人、请罪、谢恩时的礼。

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起来。”他说。

少女没动。

“我说，起来。”他声音低了些，但不容置疑。

少女这才慢慢起身，低头站好，双手交叠在腹前，像学堂里的女学生。

单隐重新闭上眼，不再看她。

他知道她在演。

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要演。

可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带着孩子南行，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把这身烂命埋进土里。至于这姑娘是官家小姐还是逃婚丫鬟，跟他没关系。

只要她不惹事。

只要她不说破。

他可以当她是个普通的可怜人。

太阳西斜，影子拉长。单隐睁开眼，把孩子重新背好，动作轻缓。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没看少女，直接迈步向前。

少女连忙跟上，依旧落后三步。

荒径继续向北延伸，两旁草木渐密。远处山脊泛出青灰色，天光比刚才暗了些。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嘎地叫了一声。

单隐走得很慢。

右腿的抽痛越来越密，像有根锈铁丝在筋里来回拉。他每一步都得调整重心，不能太快，也不能太稳，否则会露馅。他得像个真正的流浪汉，疲惫、虚弱、走投无路。

少女跟在后面，脚步轻盈，呼吸平稳，裙摆扫过草叶，发出规律的“刷刷”声。

她没再说话。

单隐也没回头。

他知道她还在演。

他也还在藏。

一个装弱，一个装废。

谁都不肯先掀牌。

可他们都清楚——这路上，能信的，只有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