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径上的风比先前更硬了,吹得枯草贴地乱窜。单隐背着孩子继续往北走,右腿那根筋像是被谁拿锈刀来回割着,每迈一步都得咬牙忍着。他没停下,也没回头,只是把步子压得更低了些,靴底蹭过碎石的声音也故意拖沓起来。
三步之外,少女依旧跟着。
裙摆扫过荆棘,发出“刷刷”的轻响,节奏稳得像滴水计时。她没再试图拉近距离,也没放慢脚步掉后,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吊着,仿佛这条路她走了千百遍,闭着眼都能踩准每一处落脚点。
单隐眼角不动声色地一扫——她上坡时左脚先登,重心前移极快,落地无声,膝盖弯曲角度精准得不像逃难之人。普通人爬这种坡,早该喘得胸口起伏、脚步错乱。她没有。呼吸还是那样平,连频率都没变。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是笑她装得不好,是笑她太好。
好到明知道他在看,还敢这么稳。
这姑娘根本不怕暴露身手,她怕的是露了破绽之后,对方会直接动手。所以她才一直守在三步外,既不靠近惹疑,也不远离脱节,把自己卡在一个“还算安全”的距离里,试探他的底线。
可她不知道,从窄谷出来那一刻起,她的底就已经漏了。
包袱角那道暗绣纹样,不是民间手艺。那种针脚排列方式,只有官坊密织局才用——专为贵人绣信物边角,防伪用的。她一个“山南村灾民”,哪来的这东西?除非她爹娘是工部织造司的匠头,不然就是扯谎扯到了顶格。
还有她跪下的姿势。
腰背挺直,双膝并拢,手交腹前,那是教坊司训婢女的礼,不是农妇求人的样子。真饿疯了讨饭的人,跪下来都是屁股坐地、手往前扑,哪管什么体面?她倒好,像在朝堂请安。
单隐早就不信了。
但他没揭穿。
揭穿干嘛?让她当场翻脸?还是逼她亮出背后靠山?他现在只想活着,带着背上这孩子南下,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烂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要是真有来头,只要不挡路,他也懒得管。
所以他继续走,装瘸,装累,装一副随时会倒的模样。
少女也继续跟,装弱,装怯,装一个急需庇护的孤女。
两个骗子搭伙上路,谁也不戳破谁的皮。
天光一点点沉下去,山脊线被染成青黑色,远处林子开始发灰。路越走越窄,两边石头越来越多,有些横在路上,得绕着走。单隐走到一处碎石密集的地方,突然停住,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你先”的动作。
他没说话,也没回头。
但意思很明显:你想跟,那就自己走前面。
这是试她。
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慌忙摆手说“您先您先”,要么低着头快步蹭过去,生怕惹麻烦。可她要是真受过训练,就不会犯这种错——真正的高手,从不会轻易走在别人视线盲区后面。她若聪明,就会懂这个道理。
少女果然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指轻轻捏住包袱一角,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尖锐石子,又抬眼看了看前方越来越陡的坡道。两息后,她低头,慢慢绕行,动作小心,裙角提起寸许,避开最大那块棱角朝上的黑石。
她没抢道,也没退缩,就这么平静地从他身边走过,距离保持得和之前一样——三步。
单隐盯着她的背影。
她走路时肩不晃,胯不摇,脚掌落地先是脚跟,再是脚心,最后脚尖蹬地发力,步伐均匀得像练过千遍。这不是女人自然行走的样子,是军中斥候夜行的步法。而且她绕石时左手始终虚护在腰侧,像是那里藏着什么东西,随时能抽出来。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这姑娘不仅会藏,还会演全套。连让他让路这种事都能接得住,说明她早就盘算好了每一步该怎么走。
单隐重新迈步。
这次他没再刻意拖沓。
右腿虽然疼,但他把重心调匀了,步频恢复到正常流浪汉该有的节奏——不快,但稳定。他发现她立刻就跟上了,步速同步调整,不多不少,仍是三步。
两人像一对老搭档,在沉默中找到了某种奇怪的协调感。
风更大了,吹得路边几根枯枝乱晃。一只野猫从石堆后蹿出,惊飞两只麻雀。单隐耳朵微动,听出动静来源,却没反应。他知道她也在听——她绕过一块大石时,脚步稍稍一顿,眼角余光扫向猫窜出的方向,随即恢复正常。
她在判断威胁等级。
而且判断得很准:一只野猫,不值得警觉。
单隐差点想笑。
他十八岁杀人时,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只靠耳朵和眼睛收集信息,脑子里飞快算出利害关系。眼前这姑娘,说不定杀过人,至少见过血。不然不会这么冷静。
他又想起她昨晚在破庙外的表现。
当时他杀了斥候,血溅了一地。换作普通女子,早该吓得瘫在地上尖叫。她没有。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站稳,然后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评估——评估他是敌是友,值不值得信任。
那时候他就该明白,她不是善茬。
但现在明白了也不晚。
他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盟友。他只需要一个不会坏事的同行者。而她显然比大多数人都清楚分寸。
天彻底黑了下来。
山路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些浅灰色的岩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单隐放缓脚步,借着一块斜卧的大石停下,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小家伙还在烧,额头烫得厉害,但总算没咳醒。
他没坐下,就那么靠着石头站着喘口气。
少女也停了,在他斜后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仍抱着包袱,没出声,也没动。
单隐终于开口,声音哑:“你还跟着?”
少女抬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
她顿了一下,低声说:“您……没让我走。”
单隐嗤了一声:“我要是让你走,你现在已经在山匪窝里了。”
少女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图什么?”他问。
“活命。”她说得干脆,“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能在这条路上走得这么稳,还能甩掉追兵……我不跟着您,还能跟谁?”
又是这套说辞。
灾民,逃难,无依无靠。
但她语气太平了,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供状。而且她说“追兵”这个词的时候,舌尖用力很准,不像第一次听说。
单隐没拆穿,只说:“我帮不了你。”
“我不求您帮。”她摇头,“我只求跟着。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不说话,不添乱,您让我停我就停,让我走我就走。”
她说完,静静站着,等他回应。
单隐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她没躲他的视线,也没强装可怜,就那么坦然地回望着,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看穿了,但我无所谓。
这态度反而让他松了点劲。
最怕的不是高手,是不知死活的愣头青。她既然知道自己在演,还敢这么站出来承认“我在利用你”,说明她脑子清醒,知道界限在哪。
他缓缓点头:“行。那你记住三件事。”
“您说。”
“第一,别靠太近。三步就行。”
“第二,别问我是谁,从哪来。”
“第三,要是哪天我说‘滚’,你就立刻转身走人。别问为什么,别回头看。”
少女认真听着,听完后轻轻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单隐不再多言,重新迈步。
她也默默跟上。
这一次,她没再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掩饰呼吸节奏。她就那么自然地走着,像终于卸下了一层伪装,开始以真实的姿态同行。
单隐察觉到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在“求生”,而是在“合作”。虽然还没挑明,但彼此心知肚明——她看得穿他的装废,他也识得破她的装弱。
看破不说破。
心照不宣。
风穿过山隙,吹得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地。单隐右腿的抽痛还在,但他走得起劲了些。身后那三步距离,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拴住了两个本该陌路的亡命人。
荒径继续向北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