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带着干土和碎草的味道,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单隐靠着一块斜卧的石头站了没多久,腿里的那根筋又开始抽,像是有条虫子顺着骨头往上爬。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半寸,让脑袋靠得更稳些。
三步外,少女依旧站着。
她没再往前凑,也没往后退,姿势和刚才一样,双手抱着包袱,低着头,但眼睛是睁开的,盯着地面某处不动。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戳进石缝里。
单隐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话头,等一句许可,等一个能让她光明正大跟下去的理由。她不傻,前面那些试探、绕路、装弱,都是铺垫。现在铺完了,该收网了。
他不想给。
可右腿这伤不是装的,真要撕裂起来,连站都站不稳。背上这孩子还在烧,昏昏沉沉不出声,万一路上咳醒,动静一大,引来野狗都不奇怪。多一个人在路上,耳朵就多一对,脚程也能轮换着探。荒山野岭,孤身走夜路的从来活不长。
他权衡了一下,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赶她走麻烦更大。
正想着,少女忽然抬头,声音不高,但清楚:“公子若不弃……可否容我同行一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前路匪患频发,孤身女子难自全。”
语气平,不卑不亢,没哭腔,也没抖。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顺道搭个伴。
单隐没回头。
他只看着前方山路,黑糊糊的一片,像被谁用锅底灰抹过。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自己早就不止一次察觉她的异常。走路不喘,遇险不慌,连看他杀人那一晚都没失态。这种人,要么练过,要么见过血。不是普通逃难的。
但他也清楚,她这句话不是求,是交涉。
她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默许了之前的默契。如果他拒绝,她大概也不会硬缠,顶多换个方向走,另谋生路。但如果他答应,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变了——从“你逃我跟”变成“共行同路”。
这一步跨出去,就没法回头装陌生人了。
单隐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石磨刀:“你图什么?”
“活命。”她说得干脆,“我不认识路,也不认识人。您能在这条道上走得这么稳,还能甩掉追兵……我不跟着您,还能跟谁?”
又是这套话。
灾民,逃难,无依无靠。
可她说“追兵”这两个字时,舌尖用力很准,不像第一次听说。而且她没说“坏人”“山匪”,说的是“追兵”——这个词一般只有军伍里的人才用得顺口。
单隐心里冷笑了一下。
但他没拆穿。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月光下,她眼眶有点青,嘴唇干裂,头发乱了也没整理,但眼神是清的,没躲,也没闪。
“你走错路了。”他说。
少女一怔。
“山南村在东边三百里,你往北走,是奔死地。”单隐声音冷,“你说你是殇州来的,可那边洪灾是三个月前的事,官府早开了粥棚,灾民要么安置,要么流散四方。你现在孤身一人出现在这荒道上,鞋底没泥,包袱没湿,身上连擦伤都没有——你要是真从灾区逃出来的,早就饿死了。”
少女没动。
她只是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捏住包袱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单隐继续道:“你要是想骗我,下次编个靠谱点的出身。别拿‘山南村’这种谁都能查的地方当幌子。”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
靴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响。他没回头,但耳朵竖着。
他知道她会跟上来。
果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节奏均匀,依旧是三步距离。她没说话,也没解释,就这么默默地重新跟上了。
单隐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知道她听懂了——他没赶她走,就是默认了。
但他不能让她觉得这事容易。得立规矩,不然以后麻烦更多。
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左边是塌了半边的土坡,右边是深沟,风从沟底往上灌,吹得人脖子发凉。
他站定,声音低:“行。”
少女脚步一顿,抬头看他。
“你可以跟着。”单隐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沉,“但我有三句话,你得记住。”
“您说。”她轻声应。
“第一,别靠太近。三步就行。”
“第二,别问我是谁,从哪来。”
“第三,我说‘滚’,你就立刻走人。别问为什么,别回头看。”
他说完,依旧没回头。
他知道这些话听着狠,但也公平。她既然敢跟,就得接受条件。这条路不是善堂,没人义务救谁。她要想活,就得守他的规则。
少女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轻轻点头:“我记住了。”
单隐这才重新迈步。
这一次,他没再装瘸,也没刻意拖沓。右腿虽然疼,但他调匀了重心,步伐恢复到正常速度——不快,但稳。他想看看她能不能跟上。
她立刻就跟上了。
步频同步,距离不变,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她甚至开始自然地避让路上凸起的石头,抬脚时裙角微扬,动作干净利落。
单隐眼角扫了一眼她的手。
那只手一直虚护在腰侧,像是藏着什么东西。现在她放松了些,手也放下了,但位置仍不远,随时能抽出来。
有意思。
这姑娘不仅会演,还会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不再多想,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岩石逼近,头顶的天变成一条灰线。风小了,空气闷得发沉。单隐感觉到背上孩子的体温还在,额头烫得厉害,但他没停。这种地方不能久留,万一有人埋伏,连转身都难。
他加快脚步。
少女也立刻提速,依旧保持三步。
两人穿过一段陡坡,来到一片开阔地。地上有些烧过的灰烬,还有几根断木,像是有人住过又走了。单隐扫了一眼,没停留,径直穿过。
再走百步,前方出现一条干涸的河床,乱石遍布,像是巨兽啃过一遍。
单隐踏上河床,脚步稍缓。这种地形最难走,一脚踩空就能扭了脚踝。他开始挑石头落脚,每一步都试了试才踩实。
少女跟在他后头,同样小心,但她没低头看路,而是时不时扫一眼四周。她在观察环境,判断有没有埋伏点。
单隐察觉到了。
他知道她也在评估安全等级——这不是普通人的本能,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她可能受过某种庇护任务的训练,或者本身就是某个势力的外围人员。
但他不在乎她是谁。
只要她不挡路,不添乱,不碰他背上的孩子,他就允许她存在。
他们走过河床,进入一片稀疏林子。枯枝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单隐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水囊,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少女:“要吗?”
少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递水。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摇头:“不用了,我有。”
她从包袱里拿出自己的皮囊,确实也是满的。
单隐看了她一眼,收回水囊,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个信号——她不想欠人情。哪怕是一口水,也不想白拿。
这女人精明得很。
他继续走。
林子尽头是一段缓坡,坡上有些歪斜的石碑,倒的倒,裂的裂,像是废弃多年的义冢。风从坟堆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单隐没理会,径直往上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少女脚步微顿。
然后低声答:“柳儿。”
“姓柳?”
“嗯。”
单隐没再问。
他知道这名字八成是假的,但无所谓。他不需要真名,只需要一个能称呼的代号。
“柳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前面路更难走,你要跟不上,就自己找地方躲。别指望我回头找你。”
“我知道。”她说,“我不拖累您。”
单隐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她明白分寸。
两人爬上坡顶,前方山路继续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天上云层渐厚,月亮被遮住,光线更暗了。
单隐重新调整了披风,把孩子裹紧些,然后迈步前行。
少女默默跟上。
这一次,她没再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掩饰呼吸节奏。她就那么自然地走着,像终于卸下了一层伪装,开始以真实的姿态同行。
风穿过坟堆间的缝隙,吹得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地。单隐右腿的抽痛还在,但他走得起劲了些。身后那三步距离,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拴住了两个本该陌路的亡命人。
荒径继续向北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