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抬手示意停下,单隐脚步一顿,右腿那根旧伤像是被铁丝绞着,抽得他膝盖发麻。他没吭声,只把背上的小禾往上托了半寸,让孩子脑袋贴得更稳些。五十步外那座破桥横在干涸的溪床上,木板歪斜,藤蔓缠绕,风一吹,整座桥都在晃,像随时会散架。
这地方不该有活人走。
可偏偏就是这种地方,最藏死人。
单隐眯眼扫了一圈桥底,水面反光太碎,看不清底下有没有动静。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土,新踩的脚印只有他们三人的,但靠水的那侧泥地有拖拽痕迹,像是有人从水里爬上来又退回去。他不动声色,左手慢慢摸到腰侧薄刃,靴底轻轻蹭了蹭地面,试了试泥的软硬。
柳儿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右手虚搭在带子上,指节微微绷紧。
小禾在背上哼了一声,嗓子里像是卡了口痰,咳得单隐肩膀一震。他抬手轻拍孩子后背,动作生硬,却没停。他知道现在不能停,一停就成靶子。
“桥不能走。”柳儿低声说。
单隐嗯了一声,目光仍锁在桥上。
话音刚落,桥底猛地一颤,一根粗藤突然断裂,半块桥板砸进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紧接着,三个人影从溪底猛蹿出来,手里拎着短斧和削尖的竹竿,直扑桥头。他们身上裹着湿麻布,脸上抹着泥,动作快得像水鬼上岸。
单隐反应更快。
他一把将小禾甩向身后岩壁凹处,自己往前跨半步,挡在前面。右腿疼得钻心,但他没管,左脚一蹬地面,整个人旋身而起,靴底薄刃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割断桥头主藤。整座桥顿时塌了半边,扑通几声,两个匪徒脚下打滑,直接摔进溪床乱石堆里,哀嚎都没来得及出一声。
剩下那个冲得最狠的,举斧就劈。
单隐侧身避让,斧刃擦着披风掠过,布料撕裂声刺耳。他顺势抓住对方手腕,拧肩压肘,咔的一声卸了肩胛骨。那人惨叫倒地,斧头脱手飞出,插进泥里颤个不停。
林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窸窣声,像是蛇在草里爬。单隐没回头,耳朵听着后方树丛,知道还有人在。
柳儿已经抓起两块拳头大的石头,盯着左右两侧的灌木。她没喊,也没跑,只是慢慢蹲下,把包袱塞到小禾身边,腾出手来准备再砸。
“别过来。”她声音不高,但稳,“再动,石头就往你眼眶里砸。”
没人应。
可树影里确实有动静,至少两人,躲在坡上,没露脸。
单隐喘了口气,右腿那股酸胀顺着筋往上爬,像是要断。他没去揉,只把薄刃收回靴筒,转身走到小禾身边,伸手探了探额头——还好,没再烧起来。
“没事。”他对孩子说,语气还是冷的。
小禾点点头,缩在岩缝里,一只手还抓着柳儿留下的蜜饯纸。
单隐站起身,看向柳儿:“走右边,绕林子过去。”
柳儿点头,立刻捡起包袱,护在胸前。她没问为什么,也没提桥还能不能修,显然明白这地方不能再待。
两人一前一后,单隐在前开路,柳儿断后照应小禾。他们贴着山壁走,避开空旷地,脚下全是碎石和枯枝。走了不到半里,单隐忽然抬手止步。
地上有新脚印。
不止一组,深浅不一,方向杂乱,像是刚有人匆匆跑过又折返。他蹲下,指尖捻了捻泥,还没干透。树皮上有刮痕,离地三尺的位置,是绳索摩擦的痕迹。
“陷阱。”他说。
柳儿立刻抱起小禾,往后退了两步。
话音未落,头顶“嗖”地一声,一条麻绳套着活扣从树杈间甩下,直奔单隐脖颈。他头一偏,绳圈擦着肩膀滑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绷得笔直。
另一边,一支箭射进地面,离小禾脚边不到半寸。
“交东西!放你们走!”林子里传来吼声,沙哑难听,像是烟熏火燎过的嗓子。
单隐没理,只把小禾往柳儿怀里一塞:“护住他,别让他出声。”
他自己往前走了五步,站在空地上,背对树林,像是在等下一波攻击。
第二支箭射来。
他侧身一闪,箭杆钉进土里,尾羽还在抖。第三支、第四支接连射出,他或躲或挡,靴尖挑起一块石片打偏了一支箭头。
林子里的人急了。
两个人影从左右包抄上来,一个拿网,一个握刀,配合熟练,显然是常干这行的老手。拿网的往前一扑,兜头就罩。单隐矮身钻过,反手一掌切在他手腕上,那人哎哟一声松了手。网还没落地,单隐已欺近持刀者,左手撞开刀锋,右膝顶进对方小腹。那人闷哼跪地,刀掉进草丛。
剩下的那个见势不对,转身就跑。
单隐没追。
他喘了口气,额角渗出汗,混着灰土往下流。右腿那伤像是被谁拿锤子敲过,每走一步都发沉。他走回柳儿那边,接过小禾背好,低声道:“别走大路,穿密林。”
柳儿没问原因,只是默默解下包袱带,把刚才那支箭从地上拔出来,用布条缠住箭杆,防止它晃动出声。
他们改走林子深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照不进来,脚下的泥地也开始发软。小禾在背上睡着了,呼吸轻缓。单隐脚步放慢,每一步都先试地面,生怕踩进陷坑。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上有焦黑的痕迹,还有几根烧剩的木桩,像是曾经有过窝棚。单隐停下,扫视四周,发现东边坡上有炊烟痕迹,但已经冷了。
“有人住过。”柳儿说。
“住过,不代表还在。”单隐声音压低,“往前,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
他们继续走,天色渐暗,雾气从谷底升起来,缠在树腰上。终于找到一处悬崖下的岩缝,勉强能容三人挤进去。单隐把小禾放下,自己靠在石壁上,闭眼调息。柳儿捡了些干柴,在洞口生了个小火堆,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疲惫。
小禾醒了,揉着眼睛:“饿……”
柳儿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块饼,掰碎了递过去。单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阻止。
火苗噼啪响着,暖意刚升起来,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
呜——呜——
两长一短,像是某种联络信号。
单隐立刻熄了火,一脚踩灭余烬。柳儿迅速把柴火踢散,拉着小禾往岩缝深处挪。三人蜷在黑暗里,屏住呼吸。
没过多久,林间亮起火光。
不是一两点,是一串,沿着山脊移动,像是有人在巡逻。接着,三支燃烧箭射进林子,钉在树干上,火光照出他们来时的脚印。
有人在找他们。
而且,知道他们往这边来了。
单隐把披风拆开,裹住小禾全身,只留鼻孔透气。柳儿也脱下外衣盖在头上,减少反光。他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火光持续了约莫半刻钟,然后渐渐远去。
单隐刚松了口气,头顶突然传来滚石声。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崖上坠下,直冲岩缝入口。他一把推开柳儿和小禾,自己翻身滚出,石头砸在刚才坐的地方,碎石四溅。
“落石陷阱!”柳儿低呼。
单隐咬牙爬起,右腿旧伤彻底撕裂,走路一瘸一拐。他知道这地方不能再待,必须立刻转移。
“上坡。”他说,“去高处。”
三人摸黑攀爬,岩壁陡峭,全是湿苔。单隐走在最后,一手护着小禾,一手用腰带勾住突出的岩石借力。柳儿在前面探路,手指抠着石缝往上爬。小禾吓得不敢哭,只死死抓着单隐的衣领。
爬到一半,又一块石头滚下,擦着单隐身侧砸进深谷,轰的一声回荡许久。
他们终于爬上一处高台,是个背风的平台,勉强能站人。单隐把小禾放下,自己靠着岩石喘气。柳儿回头看了看,发现水囊和半块饼落在下面,犹豫了一下,又折返回去捡。
单隐想喊她别去,可她已经下去了。
一分钟不到,她回来了,手里攥着水囊和饼,手臂蹭破了皮,渗出血丝。
“值吗?”单隐问。
“值。”她把东西递给他,“孩子还得走。”
单隐没再说话,接过东西塞进包袱。
三人缩在岩缝深处,背靠背取暖。夜里寒气重,衣服都潮了,小禾冻得发抖,单隐把他搂进怀里,用体温焐着。柳儿坐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外面,没合过一下。
单隐靠着石壁,意识有些模糊。右腿疼得像是被人拿刀慢慢割,但他不敢睡。他知道,今晚不会结束。
远处又传来号角声。
这一次,更近了。
单隐睁开眼,手按在薄刃上。
柳儿也察觉到了,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指了指东边林子——火光又亮了起来,比之前更多。
他们没动,也没说话。
火光在林间游走,像是猎人围场。
小禾在单隐怀里轻轻抽泣了一声,立刻被捂住了嘴。
单隐低头看他,孩子睁着眼,满脸是泪,却没出声。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掉那滴眼泪。
然后,他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火光越来越近。
柳儿慢慢抽出包袱里的布条,重新系在小禾手腕上,打了结。
单隐望着林间火影,呼吸沉稳。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