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越来越近,林间的脚步声踩碎枯枝,像钝刀割在耳膜上。单隐靠在岩缝边缘,右腿那道旧伤像是被铁钉楔进骨头里,一跳一跳地抽着。他没动,只把小禾往里推了半步,低声道:“别出声。”声音压得极平,没起伏,也没情绪。
柳儿已经蹲下,一只手搭在包袱带上,指节绷紧。她没看单隐,目光锁住坡下——五个人影从斜坡包抄上来,手里拎着厚背砍刀,脚步稳,阵型散而不乱,明显是惯走黑道的悍匪。领头那人一脚踹开挡路的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半夜赶路,不留买路钱?”
单隐没答话。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到道口,左腿微曲,右腿虚点地面,重心全落在左侧。他知道这姿势撑不了太久,但真要发力,右腿经脉一震就得撕裂。他得省着用。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矮壮汉子,刀劈得狠,直取脖颈。单隐侧身避让,动作比平时慢半拍,披风被刀锋扫中,裂开一道口子。他靴底薄刃顺势一挑,正中对方手腕内侧,刀脱手飞出,砸进草堆。那人哎哟一声退后,单隐没追击,只抬脚将刀踢远。
第二人从右侧突进,第三人在左翼绕后,两面夹击。单隐后撤半步,背靠树干,借力腾挪,矮身闪过一刀,左手掌缘切在第二人喉结下方。那人闷哼跪地,眼前发黑。第三人见状收刀,往后退了两步,眼神变了。
剩下三个围成半圆,不再贸然上前。领头的眯眼打量单隐:“你这瘸腿硬撑,能撑几下?”
单隐不答。他右手虚按腰侧,其实没带刀,只有薄刃藏靴中。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财来的——他们盯的是人,尤其是那个一直缩在岩凹里的孩子。他不动声色,左脚往前滑了寸许,卡住地形死角。
“再不让路,就地剁了!”另一人吼了一声,举刀便砍。
单隐动了。他没有全力爆发,而是以三成功力卸力反击,借对方冲势一带,膝盖顶入其小腹。那人踉跄后退,撞翻身后同伙。单隐趁机欺身而上,掌缘再次击颈,干脆利落将其放倒。
剩下三人对视一眼,忽然齐退。领头的冷笑:“好身手,咱们记住了。”说罢转身消失在林子里,走得干脆,不留痕迹。
火光也跟着远去,山道重归黑暗。
单隐站着没动,直到确认脚步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右腿那股酸胀顺着筋往上爬,比刚才更烈。他靠着树干缓了两息,转身走到岩凹前,把小禾背起来。孩子轻得像片叶子,呼吸贴着他后颈,温温的。
“走了。”他对柳儿说。
柳儿点头,捡起包袱。她看了单隐一眼,没说话,但脚步自动落到他斜后方三步处,和之前一样。
他们沿着溪谷下行,地势渐缓,雾气散了些。天边泛青时,找到一处石台,旁边有条浅溪流过,水清见底。单隐把小禾放下,自己坐到溪边一块石头上,解开右腿绑带。伤口裂了,渗血,周围皮肤发紫。他皱了眉,没吭声,从包袱里摸出粗盐,直接撒上去。
小禾看见,吓得缩了缩脖子。
柳儿走过来,递上半块饼:“吃点东西。”
单隐摇头:“先调息。”他盘膝坐下,双手置于膝头,闭眼凝神。呼吸拉得很长,一吸一吐之间,体内残存的真气缓缓游走。他知道现在不能强运功,右腿经脉淤塞,强行贯通只会崩断筋络。他只能像引水入渠那样,一点一点,绕开堵点,渗透疏通。
额角渐渐渗汗,混着灰土往下流。他咬牙忍着,手指微微颤,却始终没出声。
小禾想靠近,伸出手。柳儿轻轻拦住他,低声道:“别碰他。”
孩子点点头,乖乖缩回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单隐睁眼,眼皮有些浮肿,但眼神清了。他试着站起来,右腿仍瘸,可步伐比昨夜稳了许多,至少能撑着走十里路。
“能走。”他说。
柳儿递过水囊。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多谢,只是把水囊还给她时,手指在边缘擦过,动作极轻,像是怕留下印子。
他们继续前行,林子渐密,阳光照不进来。走到一处林缘空地时,单隐停下,把小禾放在树根旁:“歇五分钟。”
柳儿靠在一旁石头上,手臂擦伤还在渗血,她用布条缠了缠,抬头看单隐:“你还撑得住?”
“能走。”还是这句话。
她没再问。
刚安静下来,林子里传来砍柴声。
咚、咚、咚。
节奏很稳,像是真有樵夫在干活。
单隐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他听得出不对——那声音太规整,不像自然挥斧,更像是故意敲出来的信号。
三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穿着粗麻衣,背着柴捆,手里拎着斧头。看着像寻常樵夫,可脚步落地太轻,肩背肌肉绷得太紧。
“借个道。”其中一个说,语气客气,眼神却不善。
单隐没理,只把小禾往柳儿那边推了推。
下一秒,中间那人突然甩手,一根套索飞出,直奔单隐脖颈!
单隐早有准备。他矮身翻滚,动作流畅,竟不像个带伤之人。绳索擦肩而过,钉进树干。同时,右侧那人掷出短矛,角度刁钻,直取肋下。单隐屈膝蹬地,借力跃起,一脚踢飞矛杆,翻身落地,已逼近最先出手那人。
擒拿手扣住对方喉咙,反拧一摔,那人脑袋撞地,当场昏死。另两人见状拔腿就跑。单隐没追,反而甩出腰间银链——那是他唯一没丢的防身物,原是软甲部件,如今成了绊马索。链子精准缠住一人脚踝,那人扑倒在地,挣扎不起。最后一人头也不回,钻进林子没了影。
柳儿捡起石头砸中逃跑者腿弯的事没发生,这次她只是盯着单隐的动作,眼神变了。
她看到他翻滚时右腿落地极轻,却能在瞬间爆发出蹬力;看到他出手时手腕转动如轴,每一寸劲都卡在最省力的位置;看到他收手时不看倒地者一眼,仿佛杀鸡宰狗,根本不值一提。
“让他们传话。”单隐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柳儿没问传什么话。她只是默默走过去,把银链解下,递还给他。
单隐接过,缠回腰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小禾爬过来,扯他袖子:“叔叔,疼吗?”
单隐低头看他,十八年来第一次被人问疼不疼。他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孩子脑袋,动作生硬,却没躲开。
他们继续走。地势越来越高,林子深处有条野径,通向未知。单隐走在前头,右腿虽仍微瘸,可步伐稳定,每一步落点都精准避开松土与湿苔。他不再刻意偏重左腿,而是开始试探性地让右腿承力,像是在测试它的极限。
柳儿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脚印上。
昨夜的脚印歪斜凌乱,今天却逐渐恢复均匀。她看出他在变,不是突然痊愈,而是一步步磨回来的——每一次战斗,都在逼身体适应疼痛;每一次出手,都在重建被打断的节奏。
她没说话,只是把包袱重新系紧,脚步跟得更稳了些。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处背风坡地。单隐停下,靠在树上喘了口气。右腿那股痛感仍在,可比清晨时轻了。他活动了下手腕,又试着踢了踢腿,动作幅度大了不少。
“还能打。”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没人听见。
小禾靠在他腿边睡着了,呼吸平稳。柳儿坐在不远处,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分给他们。单隐吃了两口,把剩下的给孩子。他望着林子深处,知道不会太平。刚才那三个人,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但他不怕。
伤会疼,可刀不会锈。只要还能动,他就不是逃命的废物,而是能反手割喉的猎手。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眼,抬手挡了挡,然后放下。
火光虽远,可他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