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彪的声音还在山道上回荡,龙允的脚刚要迈出第三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肩头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知道,真正的杀机来了。
不是王彪。
是那个藏在王彪背后、始终未曾露面的人。
风忽然停了。
檐下铜铃不再响,连远处坊市的喧闹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闷得人胸口发沉。龙允眼角余光扫过地面——自己的影子,正在缓缓变淡。
天上云层无声聚拢,遮住了日光,山道两侧的树影拉长,像无数只手朝他伸来。
“轰!”
一道赤金色掌印从天而降,没有半点征兆,直接砸向他头顶三尺。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爆鸣,地面青石瞬间化为齑粉,尘浪炸开如潮水翻涌。
龙允几乎是凭着本能侧滚,粗布袍蹭过碎石,肩胛骨撞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黑。但他双手已疾速掐诀,指尖划出残缺弧线,咬牙将最后一丝灵力拍入地下。
“起!”
三才匿形阵勉强成型,一层灰蒙蒙的光罩浮现在他周身,堪堪挡住后续压下的灵气洪流。阵法嗡鸣不止,三处阵基已有两处开始闪烁,像风中残烛。
张长老落在半空,道袍未染尘埃,负手而立,眼神冷得如同看一只误闯猎场的蝼蚁。他没说话,甚至没多看龙允一眼,只是轻轻抬掌,再度蓄力。
这一次,掌心凝聚的不再是单纯的灵力,而是带着元婴修士独有的威压——那是炼气期修士无法承受的规则之力。地面以阵为中心,呈蛛网状龟裂,蔓延至十丈开外。路边一棵百年老松“咔”地一声从中折断,轰然倒下。
龙允喉咙一甜,嘴角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阵顶那层越来越薄的光膜,五指攥紧阵旗残柄,指节泛白。
不能破。
还不能破。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可体内的灵力已经见底,经脉干涸得像旱季的河床。刚才那一拳轰飞赵虎时的畅快,此刻显得如此遥远。那时他还以为自己终于能挺直腰杆走路,可现实告诉他,真正的强者,连正眼都不会给你。
他忽然想起药园老妪曾扔给他的一颗稳脉丹,说是试阵受创时用。那丹药还在怀里,可他知道,现在吞下去也没用。这已经不是伤势的问题,而是境界上的碾压。就像蚂蚁试图撑起塌方的山洞,再多的丹药,也只是延缓死亡的时间。
张长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神魂上:“小小炼气,也敢挑衅宗门秩序?今日若不除你,何以正纲纪。”
龙允低着头,喘息粗重,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吓破了胆。他抬起左手,抹去嘴角血迹,顺势将手掌藏进袖中。下一瞬,指甲狠狠划过掌心,鲜血涌出,温热黏腻。
他不动声色地将血滴在阵旗底部,借着衣袖遮掩,引血入阵。
这是他偷学《基础聚灵阵解析》时,在某页夹缝里看到的偏门手法——以精血为媒,短暂激活阵法潜能。代价是伤及本源,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根基受损。但眼下,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阵光微微一振,原本即将熄灭的节点重新亮起一丝微光,虽依旧摇曳,却硬生生扛住了第二波冲击的余劲。
张长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按理说,这种层次的阵法,面对元婴一击,应当瞬间崩解。可这小子的阵……居然还能撑?
他眯起眼,目光如刀扫过阵内。龙允仍跪坐在地,头垂得很低,呼吸急促,浑身狼狈。看似已是强弩之末,可那阵法的波动,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韧性。
不对劲。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区区炼气三层,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临死前的扑腾。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下,灵力再次汇聚。这一掌,他不会再留余地。三才阵虽有古怪,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墙。
龙允感受到头顶的压力越来越重,仿佛整座山都要压下来。他的右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藏着一块凝息岩——是从上次迷阵中拆下来的残料。他不知道它能不能用,但既然能稳住灵力节奏,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打乱对方的攻击频率。
更重要的是,他在阵心下方,埋了一道逆向锁灵陷脉。
不是为了伤人。
只是为了活。
只要张长老敢近身一步,哪怕只是踏进阵内半尺,那道隐秘的脉络就会瞬间引爆,将残留灵力全部反冲出去。威力不大,最多让对方脚步一顿,但也够他争取一次翻滚的机会。
可问题是——元婴修士,会近身吗?
不会。
他们站在云端,随手一挥就是天地变色,何须沾一脚泥?
所以他只能等。
等对方出手的间隙,等那一瞬间的松懈,等命运给蝼蚁一次翻身的缝隙。
张长老掌力已成,赤金光芒照亮整条山道。他冷冷俯视,语气淡漠:“你很好。竟能撑到此刻。可惜……你不该活着。”
掌落。
这一次,不再是洪流倾泻,而是压缩到了极致的一点——如同星辰坠地,直击阵心最薄弱处。
“砰!”
阵光剧烈震荡,裂开一道细纹。龙允喷出一口血,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半丈,背部重重撞在断墙上。他死死咬牙,不让意识涣散,双手仍死死抓着阵旗,哪怕指腹已被锋利边缘割破,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阵,还没破。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慢,像是快要停摆的老钟。
可他还醒着。
还能动。
还能撑。
他低头看着掌心不断涌出的血,忽然笑了笑。笑得极轻,极短,转瞬即逝。
原来疼到极致的时候,人是会笑的。
他慢慢把那只血淋淋的手,再次按在阵基上。
血渗入纹路,阵光又亮了一分。
不是希望。
是执拗。
张长老悬浮半空,看着那层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灭的光罩,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再是轻蔑。
而是不耐。
他堂堂内门长老,竟被一个炼气杂役拖到现在,传出去岂非笑话?若让其他弟子看见这一幕,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妄念。
他不再犹豫,第三掌蓄势待发。这一次,他要用灵压彻底碾碎对方的意志,让他在绝望中自行崩溃。
龙允察觉到上方气息的变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剑灵。
你在哪?
你还睡吗?
救我!
没有回应。
背后的“废铁”依旧冰冷沉重,锈迹斑斑,毫无动静。它就像一块真正的破铜烂铁,任你生死,无动于衷。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燃起一点火。
不是求饶。
不是恐惧。
是不服。
他盯着天空中的身影,低声喃喃:“你说我不配……可我还站着……哪怕只多一息……也算赢了。”
张长老掌心雷光隐现,周身灵压如渊似海。
山道寂静无声,连风都不敢吹。
龙允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紧握阵旗,指尖深深嵌入泥土。他的呼吸变得极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片,可他的脊梁,始终没有弯下去。
阵光忽明忽暗,映着他脸上未干的血痕。
远处,一片枯叶缓缓飘落,砸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