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落在碎石上,发出轻响。
龙允听见了。
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片叶子像是压在他心口的最后一块石头,不重,却让他喘不过气。
头顶的雷光越来越亮,张长老掌心凝聚的灵力已经压缩到极致,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一击屏息。三才匿形阵的光罩只剩下薄薄一层,像蒙了灰的旧纸糊在身前,裂纹从中心蔓延至四周,七道主脉已有五处断裂,残余灵流在纹路间断续跳动,如同将熄未熄的炭火。
龙允右手还死死攥着阵旗残柄,指节发白,虎口崩裂,血顺着铁木杆子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的左手藏在袖中,小指微微勾着,指尖抵住凝息岩碎片的棱角——那东西已经半嵌入泥土,与他先前布下的逆向锁灵陷脉悄然相连。
他不敢大动。
哪怕一次呼吸太重,都可能让阵法提前崩解。
可体内的经脉已经烧起来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有火在里面烧,每一寸血管都在抽搐,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扔进滚水里煮过。他早就不知道疼了,疼到后面反而麻木,只剩一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压迫感,压得他脑仁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精血快耗尽了。
刚才那一道血祭阵,是他最后的底牌。再割,就是伤及本源,搞不好直接废掉修为,这辈子真成“龙废柴”。
但他还得撑。
因为张长老还没出最后一掌。
“你倒是能忍。”张长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阵壁,字字钉进耳膜,“炼气三层的小虫子,竟能接我两轮元婴威压,说出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可惜啊,蝼蚁爬得再高,也不过是让人踩得更清楚些。”
龙允没回应。
他只是低头咳了一声,动作幅度很大,整个人往前一倾,像是撑不住了。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阵基上,渗进一道裂缝里。
张长老眯眼看了片刻,眼神微动。
这小子……还没死透?
“怎么?”他冷笑道,“想装死?等我靠近好偷袭?”
龙允依旧不答,只缓缓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混成的泥浆,手指抖得厉害,像是随时会软下去。
“废物点心。”张长老嗤笑,“今日之后,这世上不会再有‘龙允’这个名字。”
他说完,掌心雷光骤然暴涨,赤金色的电弧噼啪炸响,映得整条山道如同白昼。他不再犹豫,手臂缓缓下压——
就是现在!
龙允瞳孔一缩,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一弹!
小指勾动,凝息岩碎片彻底嵌入地缝,与逆向锁灵陷脉完成连接。这不是攻击,也不是反击,而是一次极其微弱的灵流扰动,就像往即将干涸的河床里倒了半碗水,瞬间激起一圈反冲波。
阵心底部的灵纹猛地一闪。
虽然只有刹那,但足够了。
张长老掌势微滞。
不是被伤到,而是感知到了一丝异常。那股反冲来的灵流虽弱,却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正是他之前轰击阵法时留下的波动频率。这说明,对方不仅在硬扛,还在模仿他的力量节奏,试图干扰后续攻击的衔接。
“有意思。”张长老眉头一挑,随即冷笑更甚,“临死前还想玩点花样?”
他不再迟疑,掌力猛然下压!
“轰——!”
第三掌终于落下。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压制,而是彻彻底底的毁灭性打击。雷光如柱,直贯阵心最薄弱处,三才匿形阵的主节点“咔”地一声爆裂,光罩剧烈震荡,裂纹瞬间扩散至全身。
龙允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被震得离地半尺,后背狠狠撞在断墙上,肋骨处传来清晰的断裂声。他眼前一黑,耳朵嗡鸣不止,意识几乎要散开。
但他没松手。
阵旗还在手里。
哪怕只剩一根杆子,他也死死抓着。
阵,还没破。
光罩摇摇欲坠,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可它还在亮,哪怕只有一丝微光,也还在撑着。
张长老悬浮半空,看着那层几乎透明的护罩,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厌烦。
他堂堂元婴初期修士,竟被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拖到现在?传出去岂非成了笑话?若让其他弟子看见这一幕,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不该有的念头。
“敬酒不吃。”他冷冷道,“那就只能送你上路了。”
他掌心雷光未散,反而再度凝聚,这一次,不再是单点轰击,而是准备以灵压碾碎整个阵法结构——连同阵中之人,一起化为飞灰。
龙允靠在断墙边,喘息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刀片。他能感觉到身体在迅速衰败,四肢冰冷,心跳越来越慢。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上方那个身影。
他在记。
记张长老落脚的位置,记他灵力波动的节奏,记他每次出手前肩部的微动。这些细节,他一点都没放过。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这些东西就有用。
哪怕只多活一息,也算赢了。
他缓缓低下头,像是认命了。可就在低头的瞬间,右手食指轻轻一勾,将阵旗底部最后一块火灵石残片推入主阵眼缝隙。
那是他偷偷藏了三天的东西,原本打算用来改良迷魂阵,现在却成了续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火灵石接触阵纹的刹那,微弱的红光一闪。
阵法残躯猛地一震,光罩居然又亮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瞬,但足以让张长老的掌力再次受阻。
“嗯?”张长老皱眉,掌势略顿。
就是这半息。
龙允的左手悄悄移向腰后,摸到了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片——那是他昨夜来时顺手捡的,一直藏在粗布袍褶里。他没用它做什么,只是轻轻按在地面,借着身体遮挡,将它卡进了逆向锁灵陷脉的末端节点。
至此,反杀困阵的第一环,终于布设完成。
不是为了现在反击。
只是为了将来。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能站起来,这个阵,就能用。
张长老没察觉这些小动作。在他眼里,龙允已经是将死之人,连站都站不起来,何谈布局?
“结束了。”他淡淡道,掌心雷光再次暴涨,“安心去吧。”
雷光如剑,直劈而下。
阵光剧烈闪烁,裂纹全面爆发,七处主脉尽数断裂。光罩开始扭曲、塌陷,边缘不断剥落,像老旧的墙皮一样簌簌掉落。
龙允仰头看着那道落下的雷光,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
像是自嘲,又像是不屑。
他没闭眼。
他盯着那道光,直到它距离头顶只剩三尺。
阵,即将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