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压顶,三尺即死。
龙允仰头看着那道即将劈落的赤金电弧,意识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他能感觉到肋骨断裂处传来的锯齿般钝痛,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耳朵里嗡鸣不止,可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张长老肩头微动的肌肉——那是施法前兆,他记下了,哪怕下一瞬就魂飞魄散。
火灵石残片在阵眼缝隙中微微发烫,最后一丝红光挣扎闪烁。阵罩扭曲剥落,像旧墙皮一样簌簌掉落。就在雷柱触及眉心刹那,背上的“废铁”猛然一震!
不是震动,是活了。
锈迹如枯鳞炸裂,簌簌脱落,露出剑身暗金纹路。一股极寒黑气自剑柄喷涌而出,瞬间凝滞空气,连下坠的雷光都为之一滞。
龙允双眼骤然睁开。
瞳孔已非人形,化作竖瞳,幽黑如渊;皮肤浮现金色古纹,自颈项蔓延至手背,隐隐与剑身纹路共鸣。身形暴涨,两米之高,粗布杂役袍绷裂,腰间麻绳寸断,“废铁”脱鞘半寸,寒意逼人。
这不是他。
是他体内某个沉睡的东西,醒了。
黑影暴起,不退反进。
左手反手拔剑,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演练千遍。黑龙剑未完全出鞘,剑气已撕裂空间,无声无息横切而过。
张长老掌中雷光尚未来得及落下,胸口忽觉一凉。
“嗤——”
一道剑气精准命中其灵力核心,凝聚的元婴威压当场崩解。雷柱溃散,反噬之力震得他气血翻腾,踉跄后退三步,脸色第一次变了。
“什么?!”
话音未落,第二道剑光已至。
黑龙剑斜撩而上,剑尖轻巧划过张长老胸前道袍。布料裂开三寸,皮肉现出血痕,深不过半分,却正中断法节奏。张长老本能抬手结印,却发现灵力流转滞涩,胸口那道浅伤竟隐隐发麻,似有异种寒气侵入经脉。
他怒极抬头,正对上一双冰冷竖瞳。
“你……不是龙允!”他咬牙低吼。
黑影立于残阵中央,黑龙剑斜指地面,周身黑风暴涌,将四周碎石尽数卷起悬浮空中。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颤抖的手臂,冷哼一声。
“弱成这样还敢硬扛元婴三掌?本座真是瞎了眼选你当宿主。”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千年冰窟般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山道之上。
张长老捂着伤口后退,眼神惊疑不定:“古神残魂?不可能!玄苍早已神形俱灭,封印也绝不会松动——”
“封印?”黑影冷笑,目光扫过对方胸口血痕,“你这老狗修的是‘噬灵诀’吧?天道走狗的味道,隔着十里都臭得熏人。”
张长老瞳孔一缩。
这话……怎么听过的?
他确实在暗中修炼禁术,此事唯有心腹知晓,这杂役怎会——
念头未落,黑影忽然抬手,黑龙剑轻轻一抖。剑身嗡鸣,一圈黑色波纹扩散开来,残存的阵基碎片竟随之共振,发出细微脆响。
“你布的阵,破绽太多。”黑影淡淡道,“三才匿形本该借势藏锋,你偏要强聚灵流硬抗,蠢得连蚂蚁都不如。”
张长老脸色铁青:“狂妄小儿!就算你有奇遇附体,也不过一时侥幸!待我——”
“待你个头。”黑影打断他,语气懒洋洋的,“本座今日心情不好,懒得杀你。滚。”
说罢,黑龙剑往地上一顿。
“轰!”
一股无形威压炸开,地面龟裂,碎石腾空,张长老立足不稳,竟被硬生生震退数丈,脚底在山道上拖出两道深痕。他猛地抬头,怒火中烧,正欲再战——
却见黑影身形一晃,竖瞳微黯,周身黑气迅速回缩。
龙允的身体软了下来,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黑龙剑“哐”地掉在一旁,重新变回黑黢黢的废铁模样,锈迹斑驳,毫不起眼。
风停了。
残阵噼啪作响,最后几缕灵光熄灭。远处树梢上一只夜鸦扑棱飞走,留下寂静山道。
龙允伏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他想抬手擦,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全身骨头像是被拆过重装,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
但他还活着。
耳朵里嗡鸣渐退,远处传来张长老怒极的低吼:“龙允!你给我记住——今日之辱,来日百倍奉还!”
声音颤抖,显然受了内伤。
龙允没理他。他只想喘气,只想确认心跳还在跳。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天还没塌。
刚才那一幕……是谁?
他记得雷光落下,记得阵法破碎,记得自己咳出黑血。然后呢?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依稀听见一个声音,缥缈遥远:
“下次再这么蠢……别指望我救你第二次。”
他想笑,又想哭。
结果只是干呕了一口血沫,喉咙腥甜。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触到嘴角温热的血。然后一点点挪动身子,靠上身后断墙。砖石粗糙,硌得背脊生疼,可这点疼,比起刚才的濒死感,简直像挠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瘦,但不软。指节上有茧,是常年握药锄磨出来的。虎口裂口还未愈合,沾着干涸的血泥。
这手……刚才真的挥出过一拳,把赵虎打得飞出去?
他不信。
可现在,他更不信自己能挡住元婴修士的三掌。
除非……
他慢慢转头,看向身旁那块黑黢黢的“废铁”。
剑身静静躺着,毫无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可地上那道被剑气撕裂的沟壑还在,一直延伸到张长老方才站立之处。沟壑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极薄极快的东西削过。
龙允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剑拖回背上,用剩下半截麻绳胡乱绑住。
他不想懂。
现在不想。
只要命在,别的都可以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身体依旧虚弱,可意识清楚。他知道张长老没走远,说不定正在暗处盯着他,等他彻底倒下好补一刀。
所以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这里倒。
他得回去。
回柴房,关上门,舔伤口,吃点东西,想办法弄点止血的草药。明天还得去药园除草,老妪要是发现他缺勤,又要骂人。
想到老妪,他嘴角扯了扯。
那老太太刀子嘴豆腐心,上次偷吃聚元草被抓,她扔过来一颗稳脉丹,嘴上说着“再采一根把你舌头割了”,转身却把缺口处的警示符撤了。
这世上,总算还有人不想他死。
他靠着断墙,一点一点挪动身子。膝盖发软,可他撑住了。手按在地上,指尖抠进泥土,借力往前拖行一寸。
又一寸。
远处山道尽头,张长老立于半空,捂着胸口缓缓调息。道袍上的血痕虽浅,可那股阴寒剑气却深入经脉,一时难以驱除。他低头看着下方蠕动的身影,眼神阴鸷。
“竟能逼我退走……”他咬牙,“看来真有古怪。”
他没有再出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
刚才那一剑,不只是力量惊人,更可怕的是那种气息——古老、冰冷、带着镇压万灵的威严。那种存在,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
他袖中玉简微热。
是密信。
他没看。
现在不是联络外人的时机。他得先疗伤,得查清这龙允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等着吧。”他冷冷吐出一句,身影一闪,遁入林间雾气。
山道重归寂静。
龙允终于爬到了路边一块青石旁。他喘着气,靠上去,抬头望天。
月亮出来了。
半轮,清冷。
他望着那弯月牙,忽然笑了下。
“我还活着啊……”
声音嘶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
他摸了摸背后那把“废铁”,又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一块干饼。饼是今早顺的,原本打算中午吃,结果一天下来,饭没吃上,反倒把命差点搭进去。
现在,他想吃了。
他哆嗦着手掏出干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嚼得很慢。
干,硬,有点霉味。
可他吃得认真。
一口,两口。
咽下去的时候呛了一下,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还是继续吃。
因为他知道,只要还能吃东西,就说明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亥时三刻。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他得在天亮前回到柴房,不然执事巡查,又要挨罚。
他一点一点站起身,扶着青石,摇摇晃晃。
腿软得厉害,可他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背后的“废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摩擦声。
像是在提醒他:你还背着它。
它也还跟着你。
风又起了。
吹过断崖,掠过残阵,拂过少年佝偻的背影。
他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