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的?”
“阿姨做的。”
她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实话了?”
“跟你学的。”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粥。她的肚子圆圆的,里面的小家伙偶尔踢一下。他伸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
“今天踢了吗?”
“踢了。早上踢了好几脚。”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痒。”
他笑了。
“像你。”
“为什么像我?”
“闹。”
她瞪了他一眼。
“你才闹。”
他低下头,在她肚子上轻轻亲了一下。小家伙又踢了一脚,隔着肚皮,踢在他脸上。他笑了,她也笑了。
“顾琛。”
“嗯。”
“你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
“叫什么?”
“顾念。”
她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念旧的念。”
她的眼眶红了。
“顾琛。”
“嗯。”
“你这个人,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太好了。”
他笑了。
“不好。”
“好。”
“不好。”
“好。”
他没有再反驳。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肚子。
“顾念,我是爸爸。”
小家伙踢了一下。他笑了。
“她听见了。”
时宜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手放在她肚子上,脸上带着笑。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殡仪馆走廊上,逆光里,黑色西装,轮廓很深。他递给她一张名片,说“你母亲欠我三千七百万”。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会成为她的一生。
“顾琛。”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他看着她。
“不后悔。”
“真的?”
“真的。如果没有你,我还在恨。恨了一辈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她的眼泪下来了。
“时宜,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不只是为了恨。”
她扑进他怀里,哭了。他抱着她,抱着她,抱着肚子里的顾念。一家三口,在小小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风很轻,星星很少。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
“顾琛。”
“嗯。”
“你说,顾念会像谁?”
“像你。”
“为什么?”
“因为好看。”
她笑了。
“万一像你呢?”
“也好看。”
“自恋。”
他笑了。她也笑了。
“顾琛。”
“嗯。”
“你以后还会想那些事吗?”
“哪些事?”
“报仇。沈怀瑾。林浅。”
他沉默了一会儿。
“偶尔会。但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了也没用。他们不会回来。”
她握紧他的手。
“但我会在。”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我知道。”
沈怀瑾在监狱里。时宜没有去看过他,一次都没有。她想过要去,站在门口,想了很久,还是转身走了。她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你还好吗”?不好。他应该在监狱里。“你后悔吗”?不后悔。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她没有什么要跟他说的。他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他。他们是陌生人。从开始就是,一直都是。
顾琛问过她:
“你想去看他吗?”
她说“不想”。他没有再问。那是她的事,不是他的。他尊重她。
陆司珩从美国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是金门大桥,蓝的天,红的桥。背面写着一行字——
“时宜,我很好。你们也好。”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时宜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每天经过都能看见。
“顾琛,陆司珩寄明信片来了。”
“说什么?”
“说他很好。”
“那就好。”
她看着那张明信片,想回信,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我们也好。”
寄出去了。不知道他收到没有。也许收到了,也许没有。都没关系。
顾念出生了。一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很大。时宜躺在病床上,抱着她,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笑了。
“顾琛,她好丑。”
顾琛蹲在床边,看着女儿,眼眶红了。
“不丑。好看。”
时宜看着他。
“你哭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时宜也哭了。
护士把顾念抱走,放在小床上。她哭了一会儿,睡着了。顾琛坐在床边,握着时宜的手。
“时宜。”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顾琛,你这个人,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太会说话了。”
他笑了。
“跟你学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小床上的顾念。她睡着了,嘴角翘着,像在做梦。也许梦到了他们,也许梦到了她自己的一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他们的女儿,她会有他们不曾有过的童年,不曾有过的青春,不曾有过的自由。她不会知道什么是仇恨,什么是报仇,什么是“我是沈怀瑾的女儿”。她只是顾念。顾琛和时宜的女儿。念旧的念。念所有走了的人,也念所有留下来的人。
真相里的真相
后记
顾念三岁那年,顾琛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时宜和顾念都睡了。他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的夜色,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有想起的事。他想起那天。2014年秋,沈知意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他逼她签了遗嘱,签了股权转让协议,签了那封给时宜的信。她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没有走。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老师。”
“嗯。”
“沈怀瑾,必死无疑,他杀死我父亲,害死我妻子孩子,这份恨,这辈子也抹不去了?”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开口。窗外的天越来越暗,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顾琛,真相是,害死林浅的,是我,当时我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一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顾琛看着她,没有催促。
“沈怀瑾来找我。为了股份。他想要我手里的18%,说公司需要。我不给。那是留给时宜的。他急了,骂我,骂你,骂所有人。他说——‘有个小子超级不合作,查了我这么多年,害我丢了几个亿的项目。我拿他老婆的命威胁都没有用。他以为我怕他?我怕过谁?’”
沈知意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全是恨。恨他毁了我一辈子,恨他到这时候还在威胁你。我忍不住,说了一句话。”
她闭上眼。
“那你找人做了她啊。你不是很厉害吗?”
病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我说完就后悔了。那是气话,我没想到他会当真。他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好。听你的。’然后他走了。”
沈知意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的。
“我以为他只是气话。后来林浅出事了,也许他早有杀心,也许是因我而起,不管怎样,我脱不了关系。’”
她睁开眼,看着顾琛。
“顾琛,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我希望你对沈怀瑾的恨,可以转移一部分给我,我马上就死了,我用生命付出代价,遭到报应,我赌,我赌你对我的师徒情谊,会不会抹掉一丝,哪怕一丝丝的恨意,看在我帮过你的份上。”
顾琛站在那里,浑身发冷。他想起那个司机,想起那场车祸,想起林浅躺在手术台上,脸是白的。他以为凶手是沈怀瑾。是,是沈怀瑾。但引子,是他最敬重的老师。一句气话。一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不要告诉时宜。”
沈知意握住他的手,很凉,
“求你。她什么都不知道。让她好好的。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她没有说“我不是凶手”。她没有说“我是无辜的”。她只是求他,不要告诉时宜。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
“顾琛,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想起她给他塞钱,想起她笑着说“不要放弃自己”。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恨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快死了。他只知道,时宜不能知道。
“老师,我答应你。”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师,那句话,你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没有。沈怀瑾不会说。他不会承认杀心来自一句女人的气话。你是唯一知道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根烟烧到了手指,顾琛回过神来,把烟掐灭。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她握住他的那只手,很凉,像一块冰。她死了很多年了。那些事,也过去很多年了。沈怀瑾在监狱里,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那句话。也许记得。也许忘了。不重要。他是凶手。他是那个动手的人,是那个下命令的人,是那个该坐牢的人。沈知意说了气话,但他可以选择不做。他做了。他是凶手。沈知意不是。但她是引子。一句气话,引出了一条人命。
顾琛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时宜不需要知道。她不需要知道她母亲说过那句话,不需要知道她母亲在病床上哭着求他保密。她只需要知道,她母亲爱她。那是真的。他见过。
时宜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他的T恤,头发散着。“怎么还不睡?”
“抽根烟。”
“你很少抽烟。”
“嗯。偶尔。”
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顾琛。”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妈。”
她愣了一下。“我妈怎么了?”
“在想她临终前跟我说的话。”
“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时宜的眼眶红了。“她对你真好。”
“嗯。”
她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她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他闭着眼,他把那句话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让她看见。永远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为了时宜,藏起了这个秘密。不是因为他应该,是因为他爱她。他爱她,从2009年那张照片开始,到现在,到以后,到永远。
他不知道这个秘密能藏多久。也许一辈子。也许明天就会被发现。他只知道,他在的每一天,都会守住它。不让她疼。不让她哭。
“顾琛。”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首词。”
“什么词?”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像月亮一样永远皎洁,我愿意不辞冰雪,为你带去温暖。”
她的眼眶红了。“顾琛。”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她笑了。他也笑了。她靠回他怀里。窗外,月亮很圆。他抱着她,看着远方。那七个字,他不只是对时宜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不辞冰雪,为卿热。他守住了那个秘密。他给了时宜一个家。他放下了那些恨。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