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的味道呛得我眼皮发沉。
我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麻布,再往上摸,是硬邦邦的地面——金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垢。耳边有钟磬余响,还有压低的争吵声,像隔了一层水。
“陛下,董卓焚烧洛阳,宫室残破,若非曹公迎驾,您与百官早已饿毙于道。如今加封大将军,乃是合情合理,何故迟迟不允?”
那嗓门粗得能刮下铁锈来。我勉力撑开眼皮,入目的是几根描金殿柱,还有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我跪在最后一排,膝盖疼得钻心,眼前飘着一面黑色绣金纹的旗帜——那是汉家天子仪仗,可持旗的卫士甲胄上,分明刻着“曹”字铭文。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昨天……不对,上一秒,我还在图书馆翻《后汉书·献帝纪》,困得不行,趴桌上眯了一会儿。梦里有个老头拽着我念“建安二年正月,曹操自为大将军……”然后天旋地转,再睁眼,就成了这满殿跪拜中的一员。
我掐了掐大腿。疼。不是梦。
龙椅上坐着个少年,瘦得颧骨支棱,明黄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间的玉带扣得松松垮垮。他两只手攥着扶手上的鎏金龙头,指节发白,嘴唇却抿成一条线,颤了颤,才挤出声音来:
“朕……朕知曹公之功,然大将军一职,例由宗室担任,曹公已为司空,再加将军,恐……”
“恐什么?”先前那粗嗓子打断他,竟是毫不避讳,“陛下年幼,不知朝务,当由老臣代为裁决。今日诏书,还请用玺。”
说着,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右侧跨出半步,腰间佩刀撞在甲片上,叮当一响。那是夏侯惇——我认得那独眼,史书上说他“拔矢啖睛”,凶悍得很。他身后还站着两三个武将,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神像狼盯着羊。
殿内的空气凝成了冰。文官队列里有几人身形微晃,却没人敢抬头。我偷偷瞥向左前方,一个穿紫袍的中年文士捻着胡须,目光平静,那是荀彧——他竟也不作声。
龙椅上的少年皇帝,眼眶已经泛红了。他不过十六岁,换作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可他得坐在这个烫屁股的位置上,对着一群随时能把他拽下地的权臣说“朕不从”——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身后连一个能拔刀的侍卫都没有。
我脑子里疯狂地翻找记忆:原身“陈逸”是弘农郡举的孝廉,因文章被尚书台看中,做个刀笔小吏,今天纯粹是被拉来凑数的。他没有靠山,没有家世,也没有武力。唯一有的,是那本烂熟于心的《后汉书》——我知道,如果今天刘协签了这封诏书,从此以后,曹操的每一道命令都会用“天子诏令”的名义发出去,而皇帝将彻底沦为图章。
我还知道,再过几年,衣带诏败露,董承被诛,伏皇后被杀,刘协最后禅让——这一生,他从未真正说过一个“不”字。
殿上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
夏侯惇又进了一步:“陛下,时辰不早,请用玺。”
刘协的睫毛抖了抖,他伸手去摸案上的玉玺,指腹刚碰到那方青石,又缩了回去。
“朕……朕想再想想。”
“军务紧急,容不得想。”夏侯惇竟直接上前,要去取那玉玺。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膝盖从麻石上挪开的声音。
“且慢!”
我嗓子干得像砂纸,这两个字吼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满殿目光“唰”地聚到我身上,像几十把刀子同时架在脖子上。
夏侯惇转过身,独眼眯起来:“你是何人?安敢喧哗御前?”
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赌一把。就赌今天曹操不在场,赌荀彧会护着礼仪规矩,赌这个少年皇帝还存着一丝想要挣扎的念头。
我弯下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尽量放稳:“臣,尚书台令史陈逸,有一事不明,斗胆请夏侯将军指教。”
“说。”
“将军方才言道,曹公迎驾有功,故当加大将军。然臣记得,本朝制度,‘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掌征伐,可开府治事。而曹公现任司空,乃三公之一,若再加大将军,则是以一人之身兼领两重宰辅之权——自光武中兴以来,从未有之。”
我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刘协。他瞪大了眼看我,那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亮光。
“臣并非阻曹公进位,”我接着说,“只是若骤然破例,恐袁绍、袁术等人效仿之,天下规矩一乱,朝廷威仪更无从谈起。臣愚见,不妨先以‘录尚书事’加曹公,总揽朝政,待来日大功更著,再议大将军之封——如此既表尊崇,又不悖旧制,岂不两全?”
这话其实是在给台阶。我知道曹操要的只是实权,名号他未必在乎,但刘协需要这个名号来保留一点点皇权的体面。果然,荀彧微微颔首,开口了:“陈令史所言,于理有据。夏侯将军,不妨先禀明曹公,再行定夺。”
夏侯惇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荀彧,终究没有当场发作。他冷哼一声:“好,那便请陛下先收诏,待某回报曹公。” 他说完,带着武将们转身出殿,甲胄声渐远。
我跪回原地,后背的汗把中衣浸透了。刘协在龙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散朝。”
众人鱼贯退出,我混在文官队伍里往外走。刚出殿门,一个小黄门快步追上我,低声道:“陈令史,陛下请您亥时于东阁书房相见,勿令旁人知。”
我点点头,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许都的宫墙不高,却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夜,我就要去见那个被历史辜负了千年的皇帝。而我要告诉他——你不需要再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