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和火鸟落在梧桐宫时，天光还亮着。凤卫列阵在殿前收拢，火鸟回头看了一眼，挥手示意她们散去。离朱跟在最后，落在台阶下，没有跟进去。
朱雀站在梧桐宫门前，没有急着进去。她看着宫门上那两道并列的匾额——左边是凤皇殿，右边是凰后殿。两座殿一样高，一样宽，谁都不比谁低。她小时候问过火鸟，为什么两座殿要建得一模一样。火鸟说，因为凤族不是一个人的凤族。那时候她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你母后在凰后殿等你。”火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雀没有回头：“姨娘，她知道我们回来了？”
“她什么都知道。”火鸟说。
朱雀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凰后坐在窗前的案几旁，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光影。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她的坐姿很稳，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忘了从她身上流过。听见朱雀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等她站定，才开口：“回来了。”
朱雀叫了一声：“母后。”
火鸟跟在朱雀身后，在殿门口站定，没有进去。凰后没有转头看她，但她知道她在。
凰后转过头，看着朱雀：“你看见他了。”
朱雀说：“看见了。”
“看见他死了？”
朱雀沉默了一会儿：“看见了。”
凰后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手上——朱雀的手指正捏着衣角，指尖微微发白。凰后没有追问，看了朱雀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你和青龙，一路同行？”
朱雀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微微泛白：“母后，女儿和他没有别的关系。”
凰后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就好。你去歇着吧。”
朱雀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赤雀靠在回廊的廊柱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发束得利落，眉眼间带着几分火鸟的影子。看见朱雀出来，他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你母后走过同样的路，她不希望你走。”
朱雀站在门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
赤雀没有追问，也没有让开，只是看着她。朱雀没有躲他的目光，抬脚往前走，从他身边走过去。赤雀没有跟上去，看着她走过回廊。梧桐叶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掉，也没有回头。赤雀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梧桐叶，没有捡，也没有踩，只是看着。
火鸟从凰后殿里出来时，赤雀还站在回廊上。她看了一眼朱雀远去的方向：“你跟朱雀那丫头说了？”
赤雀叫了一声：“母亲。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没有。”
火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往回廊另一头走去。赤雀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火鸟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又转头看了一眼朱雀离开的方向。梧桐叶落在他脚边，他没有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像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
凰后还坐在窗前。
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没有动，依然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凤皇殿和凰后殿之间有一棵老梧桐，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枝叶茂密，几乎遮住了两座殿之间的整片天空。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下午，也是在这棵梧桐树下，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说“没有”。那个人也是这么倔强，连撒谎都不肯把话说全。
凰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虚空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抓住。她也说了同样的话——“没有就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窗纸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影子。风从窗外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着。她站了很久，最终转身走回案几旁，坐下来，什么都没有说。她的手搭在案沿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案几的边缘，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摸一件很旧的东西。
朱雀走过回廊，离朱从台阶下面迎上来，跟在她身后。朱雀没有看她，只说了一句：“随我回宫。”离朱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梧桐宫的庭院，朝朱雀的寝宫走去。朱雀走了一段，脚步慢了下来，但没有停。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很轻，像是风大了一点。离朱看见了，没有问，也没有靠近，只是保持半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凤皇殿和凰后殿之间那棵老梧桐还在落叶子，没有人扫，也没有人看。暮色慢慢沉下来，梧桐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两座殿之间的青石地面上，像一道安静的界线。
朱雀的寝宫在梧桐宫深处，绕过两座殿，走过一条长廊，再穿过一片竹林。朱雀走得很慢，像是在让时间沉淀什么。离朱始终跟在后面，没有出声。等朱雀终于停下来时，离朱才轻声说了一句：“殿下，到了。”朱雀站在门前，没有推门，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下去吧。”离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朱雀推开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梧桐宫里，凤皇殿和凰后殿的灯各自亮着，一左一右，一样高，一样亮。那棵老梧桐还在落叶子。夜色渐渐漫上来，梧桐宫的影子更深了，横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条很久都不会消失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