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更鼓从宫墙外传来,沉甸甸的,像石头砸在青砖上。
我站在东阁书房的廊下,等着小黄门通报。夜风穿过廊柱,裹着初春未褪的寒气,钻进我洗得发白的青衫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宫里比想象中冷清——不是没人,而是那些站岗的侍卫,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招来杀身之祸。甲胄上的“曹”字铭文在月光下反着冷光,看得我心里发紧。
门开了,刚才那个小黄门侧身让我进去,低声道:“陛下在里头等您,令史请。”
我跨过门槛,脚踩在厚厚的毡毯上,悄无声息。书房不大,四面都是顶到梁的书架,竹简和帛书堆得密密麻麻,但看得出许久没人翻过,灰尘在烛火中浮动。刘协就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竹简,右手还攥着那方青石玉玺——我认得,那是大汉传国玉玺,王莽篡汉时就缺了一角,后来用金镶补,灯下闪着斑驳的光。
他看到我进来,下意识地把玉玺推远了寸许,像是怕我看见他又在摸这玩意儿。然后他咳嗽了一声,嗓音比白天在朝上时稍微稳了些:“陈令史,免礼,坐。”
我在他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君臣之间隔着一张书案,案上除了竹简和玉玺,还有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灯芯发出哔剥的细响。
刘协没急着开口。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太沉,太老,带着一种被反复碾过之后才会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半晌,他忽然说:
“陈逸,你在朝上当众驳了夏侯惇的话,不怕他回去告你一状,曹操明天就把你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撑住,拱了拱手道:“臣怕。臣今日出了大殿,腿还在抖。”
“那你为何还要说?”
“因为臣见陛下不想签那道诏书。”
刘协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子,然后又松开,指节上泛白还没退尽,嘴角却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来:“朕不想签的事多了。不签董卓的,董卓烧了洛阳;不签李傕郭汜的,他们把朕关在营帐里三天不给吃的;今天不签曹司空的……你觉得,明天朕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静得不像抱怨,更像是陈述某种早已认命的规律。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我心里头一抽——历史书上那个“懦弱无能”的汉献帝,从来没有人写他经历过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决定赌一把实诚的:“陛下,臣说实话。臣今日开口,不是为了做忠臣,不是为了搏清名,臣是觉得——您在龙椅上坐着的那个样子,像一个人蹲在笼子里,明明门开着,却不敢迈出去。”
刘协猛地抬头。
灯花爆了一下,火光剧烈地晃了晃,把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照得明灭不定。他盯着我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只有这个年纪的少年才会有的委屈和不甘:
“你说得轻巧。那笼子外面站着的,是曹操,是夏侯惇,是满朝文武。朕要是迈出去一步,他们能把朕的腿砍了。”
“那陛下就想一辈子缩在里面?”
刘协没回答。他把手按在玉玺上,指腹摩挲着那块缺角的金镶处,过了好半天,才闷声道:“朕不想。可朕只有这个。”他抬起玉玺,“他们拿了这个,就能发号施令;朕拿着这个,就是个摆设。”
我深吸一口气。火候差不多了,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藏着掖着——今夜若不给这个少年一点真正的底气,他明天就又会缩回那个壳里去。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手里头,还有多少人?”
刘协愣了一下:“什么多少人?”
“侍卫、宦官、文吏——任何只听您的话、不认曹司空的人,还有多少?”
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掰着手指:“宫里内侍还有十几个,是董卓时候就在的老人;书案上的文吏有两个,帮朕抄诏书的;还有皇后那边,伏完偶尔能递些消息进来……可就这些,够什么用?”
“够。”我说,“陛下,这些人不多,但是种。臣给您三年,不,两年——两年之后,臣让您手里有五千人,只认您的兵,有足够您一年吃穿不愁的粮,还有一套能让曹操不敢再当着您的面拔刀的制度。您信不信?”
刘协瞪大了眼,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你……你一个尚书台令史,连官职都没过六百石,你说这种话……”
“臣现在是没有官职。”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可臣有脑子,还有一样东西——臣读书读得透。臣知道这天下如今是怎么回事,知道曹操怕什么,知道袁绍在想什么,知道怎么让百姓觉得这朝廷还有用。陛下,您缺的不是兵,是有人告诉您第一步往哪儿走。”
殿外传来更鼓,已经是三更了。刘协嘴唇翕动了半天,他的眼眶又泛了红,可这次没哭出来,反而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把腰挺直了。
“陈逸,你说第一步——第一步是什么?”
我朝他凑近了半寸,压低声音:“第一步,陛下明天下一道旨——把少府属下的宫苑缮修钱、御膳采买钱、还有诸王侯岁赐的记账,全部收回内廷,由您亲自过目。夏侯惇今晚回去一定跟曹操禀报了白天的事,曹操明天准会派人来探您的口风。您就摆出一副‘朕要勤俭持家、替朝廷省钱’的姿态,他没法驳回。”
刘协眨了眨眼:“就这?就……查账?”
“账就是钱,钱就是权。”我说,“陛下您想想,宫里一砖一瓦、一碗一筷,都走曹府的账目,那您吃什么穿什么,不都得看他脸色?先把这些账拿回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是在告诉天下——天子在管事了。”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他忽然把那方玉玺往案上一顿,声音虽然还带着颤,却比方才硬了几分:
“好。朕明天就下旨。”
我起身行礼,正要告退,他又叫住我:“陈逸,你……你今夜说的这些,若叫曹操知道了……”
“臣不怕他知道。”我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陛下,曹操现在正在跟袁绍较劲,他腾不出手来收拾一个六百石小吏。等他有空了,咱们手里头已经有东西了。”
刘协望着我,烛光在他眼底跳了两跳,终于露出一丝我从未在史书插画中见过的、属于一个少年的、倔强的光芒。
“好。”他用力点了点头,“朕等着看。”
我退出东阁,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我打了个激灵。廊下那几个曹字甲胄的侍卫侧目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心里却在盘算——明天少府的账册,我从前身的记忆里隐约记得压在尚书台西厢第三个柜子里,那里头,准能翻出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来。
第一把火,烧在钱袋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