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记得清楚,他家跟江涛家就隔着一条土路。
路是黄土路,下雨天全是泥,晴天就扬灰。两家的土坯房面对面,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陈屿!走啦!”
每天早上六点半,江涛准时在他家门口喊。陈屿扒拉两口粥,抓起书包就跑出去。
两人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江涛家条件差,中午经常不带饭。陈屿妈做的饭盒大,他就分一半给江涛。
“你妈做的咸菜真好吃。”江涛啃着馒头说。
“明天还给你带。”陈屿说。
初中寒假,江涛来陈屿家写作业。晚上下大雪,回不去了,两人就挤在一张床上。
江涛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射雕英雄传》。
“我从我表哥那偷来的,咱俩一起看。”
煤油灯下,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一页页翻。看到郭靖黄蓉的时候,江涛突然说:“陈屿,以后我要是发了财,肯定忘不了你。我要当大老板,开豪车,住大房子。”
陈屿笑了:“那你可得带上我。”
“那必须的,咱俩谁跟谁。”江涛拍着胸脯。
高中毕业后,陈屿考去了省城的技校,学精密仪器。江涛没考上,去了宁州,投奔他舅舅张卫国。
“我舅在宁州开汽修店,现在搞成连锁了,叫‘卫国汽车美容’。”江涛在电话里说,“他说让我跟着他干,学做生意。”
陈屿说:“那挺好,好好干。”
陈屿技校毕业,进了江州市航天配套国企,成了技术员。一个月八千多,有五险一金,事业编制。这在老家清河县,那就是铁饭碗,是光宗耀祖的工作。
江涛在宁州,跟着他舅张卫国。偶尔打电话,说的都是店里的事。
“今天又来了个法院的车,我舅亲自给洗的。”
“检察院的李科长,常来我们这保养车。”
“宁州这边人脉很重要,我舅说,关系打通了,啥事都好办。”
陈屿听着,觉得江涛混得不错。他不懂那些人脉啊关系啊,就觉得江涛跟他舅学做生意,将来肯定有出息。
两人约定,每年春节必须见一面。
2017年春节,陈屿提前回了清河老家。大年初三,江涛说要过来。
陈屿在村口等。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江涛戴着墨镜,探出头:“兄弟,上车!”
陈屿愣了:“这车你的?”
“我舅给的。”江涛笑得很灿烂,“上来,带你去县城吃饭。”
车里是真皮座椅,空调开得足。江涛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舅现在在宁州有六家店了,两家给了我管。一个月流水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陈屿猜。
“二十万!”江涛说,“净利也有七八万。我舅说了,再干两年,给我在宁州买房。”
陈屿真心为兄弟高兴:“可以啊涛子,真出息了。”
“这才哪到哪。”江涛摆摆手,“我舅在宁州关系硬,法院、检察院、公安局,好多人的车都在我们那保养。以后有啥事,一句话的事。”
两人在县城找了家火锅店。江涛点了一桌子肉,还要了瓶白酒。
“来,兄弟,走一个。”江涛举杯,“感谢你以前分我饭吃。”
“说这干啥。”陈屿跟他碰杯。
几杯酒下肚,江涛话多了:“陈屿,我跟你说,这人啊,就得敢闯。你看我,当初要是老老实实在老家种地,能有今天?我舅说了,这社会,人脉就是钱脉。你国企上班稳当,但挣的是死工资。要想发财,就得有关系,会来事。”
陈屿点头:“你是混出来了。”
“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江涛拍着他肩膀,“咱俩二十年的兄弟,过命的交情。我江涛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吃完饭,江涛抢着结了账。四百多块钱,他眼睛都没眨。
送陈屿回村的路上,江涛说:“对了,我最近在宁州看了个铺面,位置特别好,在商业街边上。我想盘下来,开个海鲜大排档。”
“餐饮啊?你会吗?”陈屿问。
“请厨师呗。”江涛说,“我考察了,那边夜宵生意火爆。投入是大了点,但回报高。我舅也说支持我。”
“那挺好,好好干。”陈屿说。
车开到村口,江涛停下车,看着陈屿:“兄弟,我要是需要资金周转,你会帮我吧?”
陈屿想都没想:“那肯定啊。多少年的兄弟了。”
“够意思!”江涛笑了,“我就知道没白交你这个兄弟。放心,我江涛做事有分寸,不会坑自己人。”
陈屿下车,看着江涛的奥迪开走,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他心里暖烘烘的。兄弟混好了,没忘了自己。二十年的交情,值了。
他完全不知道,半年后,江涛会打来第一个借钱电话。
他更不知道,那张写着“借款16.2万元”的借条,会成为一场长达九年噩梦的开始。
他以为的过命交情,在有些人眼里,只是用来收割的筹码。
而他现在还沉浸在兄弟情深的暖意里,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