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的噪音很大，机器的嗡嗡声一直往耳朵里钻。
陈屿刚把手里那个精密探头调试好，手机就在工作服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着“江涛”两个字。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还扶着仪器。
“喂，涛子？”
“兄弟！在忙呢？”江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透着一股兴奋劲，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街上。
“车间呢，刚弄完一个件。咋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江涛嗓门提了起来，“我跟你说，我上次不是提了一嘴，想在宁州搞个店吗？有眉目了！”
陈屿把探头小心放回工具箱，走到车间相对安静的角落：“啥店啊？你上次说的海鲜大排档？”
“对！就那个！”江涛语气激动，“位置我跑了一个多月，终于让我搞定了！就在宁州新开的商业街后街，黄金地段！晚上全是吃夜宵的，人流量爆炸！”
陈屿听着，脑子里浮现出江涛春节时开奥迪的样子，还有他说的“一个月流水二十万”。
“那挺好啊，你真要干了？”
“干！必须干！”江涛说，“店面合同我都快签了，八十平，上下两层。楼上摆六七张桌子，楼下厨房加散座。我算过了，投入是大了点，但回报率高啊！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本钱肯定能回来！”
陈屿嗯了一声：“投入要多少？”
“启动资金，十六万左右。”江涛说得很干脆，“主要是房租押金、装修头款，还有第一批食材进货的钱。我舅说了，他支持我，但他那边资金也紧，连锁店要扩张。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点不好意思：“兄弟，我想跟你周转一下。就十六万，三个月，我保证连本带利还你！利息按银行理财的两倍算，怎么样？”
十六万。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
他工作五年，省吃俭用，卡里存了八万块钱。这是他全部的积蓄，原本打算攒着以后买房的首付。
“十六万啊……”陈屿犹豫了。
“兄弟，你放心，我江涛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江涛听出他的犹豫，马上说，“二十年交情，我坑谁也不能坑你啊！这店我看准了，绝对赚钱。到时候三个月一到，我不仅还你本金，利息一分不少！你存在银行那点利息，跟我这比，差远了！”
陈屿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江涛啃他带的咸菜馒头，想起两人挤一张床看武侠小说，想起江涛说“以后我发了财肯定忘不了你”。
也想起春节时那辆奥迪A6，还有江涛说的“一个月净利七八万”。
“你舅……真支持你？”陈屿问。
“那必须的！”江涛声音又高起来，“我舅在宁州啥关系？法院、检察院、公安局，多少人的车在他那儿保养！他都说这项目能搞，那肯定错不了！他就是暂时资金腾不开，不然这钱他直接就给我了。”
陈屿听着“法院”“检察院”这些词，心里踏实了一点。
在他这种普通打工人的认知里，能和这些单位扯上关系的，都是“有本事”“靠谱”的人。
“十六万……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钱。”陈屿实话实说。
“你有多少？”江涛问。
“八万。我自己的全部存款。”
“八万也行！”江涛立刻说，“剩下的八万，你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比如，叔叔阿姨那边？我听说他们不是给你准备了买车的钱吗？你先挪给我用用，三个月，就三个月！车晚点买，钱生钱，不香吗？”
陈屿愣住了。
爸妈确实给他准备了八万二的买车钱，存在一张卡里，就等他挑好车了。
这钱……能动吗？
“涛子，这钱是我爸妈给我买车的……”陈屿很为难。
“兄弟，车啥时候不能买？”江涛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机会不等人啊！这店面多少人盯着呢！我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你想想，三个月，你八万二放我这里，利息都比放银行多多少？到时候你车照买，还多一笔零花钱，这不比直接买车划算？”
陈屿被他说得有点心动。
是啊，钱放银行也是放，放江涛那里，利息还高。三个月而已，转眼就过了。
江涛是他二十年兄弟，还能骗他不成？
“而且我跟你说，”江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这事你得保密，别跟其他人说。我舅说了，这商业街后期还要扩建，消息还没完全放出来。咱们先占住位置，等消息一公开，店铺租金肯定翻倍涨！到时候就不是赚三个月利息的事了，那是长期饭票！”
长期饭票。
陈屿心一横。
“行！我想想办法！”他说，“十六万，我想办法凑给你！”
“够兄弟！”江涛在电话那头笑起来，“我就知道你靠得住！二十年了，还是你最靠谱！这样，你尽快，我这边合同就等米下锅了。钱一到，我马上给你写借条，按手印，利息怎么算都写清楚，正规得很！”
“嗯。”陈屿说，“我凑齐了联系你。”
“好！那我等你信儿！”江涛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千万别跟别人说啊，尤其是咱们那些同学。这好事，我就带你一个。”
电话挂断了。
车间里的噪音重新涌进陈屿耳朵。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脑子有点乱。
十六万。
他自己的八万，爸妈的八万二。
加起来十六万二，刚好够。
可那是爸妈攒了半辈子给他买车的钱……
他走到车间窗户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涛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个店铺门面的照片，位置看起来确实不错。门头上还挂着“旺铺招租”的横幅。
下面跟着一行字：“就这家，兄弟，靠谱！”
陈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江涛春节时的豪车，想起他说“一个月净利七八万”，想起他舅舅的“硬关系”。
三个月。
利息比银行高。
二十年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在手机上打字回复：“收到。我想办法，尽快。”
消息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工作台。
精密仪器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心里那点犹豫，慢慢被一种“帮兄弟一把”的热乎劲儿盖过去了。
不就是三个月吗？
熬一熬就过去了。
到时候钱拿回来，给爸妈买辆更好的车。
他这么想着，开始盘算明天怎么跟爸妈开口。
卡里的八万怎么转出去。
那八万二的买车钱，怎么才能说服爸妈先拿出来。
他完全没想过，三个月后，钱可能回不来。
他更没想过，这张还没写出来的借条，会把他拖进一个长达九年的噩梦。
他现在只觉得，兄弟有难，他得帮。
二十年交情，值这个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