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家,陈屿饭都顾不上吃,就把爸妈叫到了客厅。
“爸,妈,跟你们商量个事。”
陈屿爸正看电视,扭头看他:“啥事这么严肃?”
陈屿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饭马上好了,边吃边说。”
“就现在说。”陈屿深吸一口气,“江涛,就我那个发小,涛子,你们记得吧?”
“记得啊,那孩子不是去宁州跟他舅干了吗?咋了?”
“他想在宁州开个海鲜大排档,缺启动资金,想跟我借点钱。”
陈屿爸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借多少?”
“十六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屿妈先开口:“多少?十六万?小屿,你哪有那么多钱?”
“我自己有八万存款。”陈屿说,“还差八万……我想……”
他看着爸妈,后面的话有点说不出口。
陈屿爸脸色沉了下来:“你想动那八万二的买车钱?”
陈屿点了点头。
“不行!”陈屿妈声音一下子高了,“那钱是给你买车结婚用的!我跟你爸攒了多久你知道吗?你说动就动?”
“妈,就三个月!”陈屿赶紧解释,“江涛说了,三个月就连本带利还回来。利息比银行高多了!车晚点买没关系,钱生钱不好吗?”
“好什么好!”陈屿爸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江涛那孩子,我从小看他长大,人是机灵,但也滑头!开大排档?他做过餐饮吗?十六万投进去,万一亏了呢?你钱还要不要了?”
“爸,江涛现在不一样了!”陈屿急了,“他舅在宁州开连锁汽修店的,关系硬得很!法院、检察院的车都在他舅那儿保养!他都开上奥迪了!他能骗我吗?我们二十年的兄弟!”
陈屿妈坐到他旁边,语气软了点,但还是很坚决:“小屿,不是妈不信你兄弟。但这八万二,是咱家的底。你今年都二十三了,过两年就得说媳妇,没辆车,人家姑娘怎么看?这钱不能动。”
“妈,就三个月!”陈屿抓住妈妈的手,“三个月车就能买了,还多一笔利息钱。江涛说了,店面位置是黄金地段,稳赚不赔的。他舅都看好这个项目!”
陈屿爸冷哼一声:“他舅看好,他舅怎么不出钱?”
“他舅资金也紧,连锁店要扩张。”陈屿把江涛的话原样搬出来,“但关系都给他打通了。爸,妈,你们想,在宁州那种地方,没关系能开店吗?江涛他舅认识那么多人,这店肯定能开起来!”
陈屿妈还是摇头:“我还是觉得不稳当。十六万不是小数目。”
陈屿看爸妈这态度,知道不来点“干货”不行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江涛发来的店铺照片给爸妈看。
“你们看,就这家店,位置多好。江涛合同都快签了,就等钱。”
他又翻出春节时和江涛的合影,江涛靠着那辆奥迪。
“爸,妈,江涛现在混出来了。他要是想坑我,用得着绕这么大弯子吗?直接不联系我不就完了?但他还主动给我利息,主动说要写借条按手印。这是诚心要做生意,诚心要带我一起赚钱啊!”
陈屿爸看着照片,没说话。
陈屿趁热打铁:“江涛说了,这店开起来,以后就是长期饭票。他还说,等赚钱了,带我也投点,分红。爸,妈,我在国企上班,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这是个机会。二十年了,江涛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小时候吃不上饭,我分他一半,他记到现在。他说过,发了财绝对忘不了我。这话我能不信吗?”
客厅里又安静了。
陈屿妈看着儿子急切的脸,叹了口气:“小屿,妈是怕你吃亏。”
“妈,吃不了亏。”陈屿说,“借条白纸黑字写着,手印按着。三个月,眨眼就过了。到时候钱拿回来,我给你跟爸买辆更好的车!”
陈屿爸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八万二,是你的买车钱。你要真想借……我们也拦不住。”
陈屿心里一喜:“爸!”
“但是。”陈屿爸盯着他,“就三个月。三个月一到,钱必须拿回来。一分不能少。”
“那肯定!”陈屿赶紧保证。
陈屿妈擦了擦眼角:“你这孩子……行吧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卡在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谢谢妈!谢谢爸!”
陈屿冲进爸妈卧室,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银行卡,紧紧攥在手里。
第二天一早,陈屿先去银行,把自己卡里的八万转到爸妈那张卡上。
看着ATM机上“余额:162,000.00”的数字,他心跳有点快。
他给江涛发了条微信:“钱齐了。十六万二。怎么给你?”
江涛几乎是秒回:“牛逼啊兄弟!这么快!这样,你转到我工行卡上,卡号我发你。然后我今晚就开车回清河,当面给你写借条!”
“行。”
陈屿把十六万二转了过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手心里全是汗。
当晚八点多,江涛的电话来了。
“兄弟,我到清河了!老地方,县城那家火锅店,我订好包间了!”
陈屿骑上电动车就往县城赶。
还是那家火锅店,还是那个包间。
江涛已经点好了菜,桌上摆着白酒。
“来来来,坐!”江涛满脸笑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印泥,“咱先办正事!”
他翻开笔记本,拿出一支笔,刷刷刷写起来。
“今借到陈屿人民币拾陆万贰仟元整(¥162,000.00),用于宁州海鲜大排档项目启动资金。借款期限三个月,自2017年12月5日至2018年3月5日。月息按本金2%计算,到期一次性归还本息。借款人:江涛。”
写完后,他在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
“兄弟,你看看,没问题吧?”
陈屿接过借条,仔细看了两遍。
白纸黑字,红手印。
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没问题。”他把借条小心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放心了吧?”江涛给他倒上酒,“我江涛做事,讲究!说三个月就三个月,只早不晚!来,走一个,庆祝我兄弟支持我创业!”
两人碰杯。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
“陈屿,我跟你说,这店开起来,一年至少这个数。”江涛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净利!”江涛眼睛发亮,“到时候,你不仅是债主,还是股东!我分你干股,你坐着拿钱就行!”
陈屿听着,心里那点忐忑彻底没了,只剩下期待。
“你舅那边……关系都打点好了?”他问。
“那必须的!”江涛一拍桌子,“我舅跟宁州法院的王副院长,那是老交情!检察院那边也有人。开这种店,没点关系能行吗?消防、卫生、工商,哪关不得打点?但我舅一句话的事!”
陈屿点头。他不懂这些,但听起来很厉害。
“你就等着收钱吧。”江涛又给他倒满酒,“三个月后,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到时候你想买啥车?跟我说,我认识车行的朋友,给你最低价!”
“还没想好。”
“不急,慢慢想!反正钱马上就有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陈屿骑着电动车回村的路上,风都是暖的。
他看着远处黑黝黝的村子,心里盘算着。
三个月。
三个月后,拿回十六万二,加上利息。
给爸妈买辆十万左右的车,还能剩几万。
到时候,他就有底气跟女朋友提结婚的事了。
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完全没看到,钱包里那张借条,在夜色中微微反着光。
像一张通往深渊的门票。
而他,正兴高采烈地拿着票,准备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