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嗡嗡响。
陈屿把那张按了红手印的借条小心收进钱包最里层,心里踏实了不少。
三天了。
这三天他上班都挺有劲,调试设备的时候脑子里偶尔会飘过江涛说的“一年净利五十万”“分你干股”。
十六万二,三个月,利息比银行高。
这波不亏。
他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一看,还是“江涛”。
陈屿笑了,接起来:“咋了涛子?钱不够花啊?”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对劲。
江涛的嗓子是哑的,带着一种急得要哭出来的调调:“兄弟!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出啥事了?你别急,慢慢说。”
“慢不了啊!”江涛声音都在抖,“我那个大排档,装修……装修预算算错了!严重超支!”
“超多少?”
“至少还得三十三万!”江涛几乎是吼出来的,“材料涨价,人工也涨,我之前找的那家装修公司就是个坑!现在墙都砸了,地也刨了,钱跟不上,工人马上要停工!”
三十三万。
陈屿脑子嗡的一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三十三万?你再说一遍?”
“三十三万!一分都不能少!”江涛喘着粗气,“兄弟,你得再帮帮我!就这一次,最后一次!装修一完,店马上就能开!开起来钱哗哗的来!”
陈屿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车间窗户边,压低声音:“涛子,你逗我呢?三天前刚给了你十六万二,现在又要三十三万?你当我是印钞机啊?”
“我知道!我知道这要求过分!”江涛语气带着哀求,“但没办法啊兄弟!前期十六万二已经投进去了,现在停工,那些钱全打水漂!一分都回不来!你帮了我第一次,不能不帮第二次啊!”
陈屿感觉胸口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你舅呢?你舅不是支持你吗?让他先垫上啊!”
“我舅……”江涛顿了一下,“我舅那边资金也紧,连锁店要扩张,一下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但他说了,关系他都给我打通了!宁州法院的王副院长,检察院的李科长,他都打过招呼了!店开起来,绝对没人敢找麻烦!这关系,值多少钱?”
又是关系。
陈屿听着这两个字,第一次觉得有点刺耳。
“涛子,我不是不帮你。”陈屿说,“但我真没那么多钱。三十三万,把我卖了也凑不出来。”
“你想想办法!”江涛急了,“跟同事借!跟亲戚借!我承诺月息两分!两分啊兄弟!银行利息才多少?你借来的钱,利息差价你还能赚一笔!”
月息两分。
一百块一个月两块利息。
三十三万,一个月利息就是六千六。
陈屿脑子飞快地算着。
但他马上清醒过来:“利息高有屁用?本金呢?本金我上哪儿弄去?”
“你先凑!”江涛说,“有多少凑多少!现金也行!我找人来拿!借条我照写,手印我照按!兄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店开起来,一年净利五十万打底!到时候你不仅是债主,还是股东!我分你三成干股!坐着收钱!”
陈屿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乱成一团麻。
三天前,他刚说服爸妈拿出买车钱。
三天后,江涛又要三十三万。
这速度,比坐火箭还快。
“涛子。”陈屿声音干巴巴的,“你跟我说实话,你这店……到底靠谱不靠谱?”
“你还不信我?”江涛声音一下子高了,“二十年兄弟!我江涛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舅在宁州什么关系?法院、检察院、公安局,哪条线他没打通?没这层关系,我敢投这么多钱吗?兄弟,机会不等人!现在停工,前面十六万二全白给!你忍心看我血本无归?”
血本无归。
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陈屿心上。
十六万二。
爸妈的买车钱,他五年的积蓄。
要是真打水漂了……
他不敢想。
“月息两分……你确定?”陈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确定!白纸黑字写借条上!”江涛立刻说,“现金交付也行,你找个靠谱的亲戚带过来,我当面点清,当面写条子!绝对正规!”
陈屿闭上眼睛。
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
一个说:陈屿你疯了?三十三万!你上哪儿弄去?江涛这项目听着就不靠谱!三天变一次,跟闹着玩似的!
另一个说:可前面十六万二已经投进去了啊!现在不帮,钱就真没了!江涛他舅有关系,店开起来应该能赚钱吧?月息两分,这利息够高了……
“兄弟,算我求你了。”江涛声音带着哭腔,“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我江涛对天发誓,店开起来,第一个报答的就是你!以后在宁州,你有啥事,我舅的关系随便你用!”
陈屿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半晌,他听见自己说:“我想想办法。”
“好!好兄弟!”江涛声音立刻活了,“我就知道你靠得住!这样,你先凑,能凑多少凑多少!现金部分,你找个亲戚带过来,我让我舅店里的人去接!绝对安全!”
“嗯。”
“尽快啊!工人等着开工呢!”
电话挂了。
车间里的噪音重新涌进耳朵。
陈屿靠在墙上,感觉腿有点软。
三十三万。
月息两分。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
自己卡里还剩几百块生活费。
爸妈那边……不可能了。买车钱都拿出来了,再开口,爸妈能把他腿打断。
同事?
车间里老张人不错,但也就普通工薪阶层,能借个一两万顶天了。
小李刚买房,每个月还房贷,也没钱。
算来算去,唯一有可能的……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赵磊。
他大舅的外甥,在老家务农,但人实诚,去年结婚收了点礼金,听说存了几万。
而且赵磊经常往返宁州和清河,带货什么的。
现金可以让他带过去。
陈屿点开赵磊的微信,打字:“磊子,在吗?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消息发出去。
他盯着屏幕,等着。
心里那点刚才被利息勾起来的火热,慢慢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三天。
十六万二变成三十三万。
这数字跳得他心慌。
江涛说的那些“关系”“人脉”,现在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踏实了。
手机震了一下。
赵磊回话了:“屿哥,啥事?你说。”
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最后,他咬了咬牙,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