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赵磊的回复就在那儿：“屿哥，啥事？你说。”

　　陈屿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得有半分钟。

　　车间窗户玻璃映出他皱着眉的脸。

　　最后他咬了咬牙，开始打字。

　　“磊子，我这边有点急事，需要你帮个大忙。”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

　　赵磊回得挺快：“多大的忙？屿哥你说，能帮肯定帮。”

　　陈屿深吸一口气，打字速度加快：“江涛，就我那个发小，你知道的。他那边开店急需用钱，我得给他凑33万。但我这边一时半会儿转不了账，有17万得用现金。你能不能帮我带过去给他？”

　　消息发出去。

　　陈屿感觉心跳有点快。

　　他等了一会儿。

　　赵磊没立刻回。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了。

　　陈屿知道，赵磊在犹豫。

　　果然，几分钟后，赵磊回话了：“屿哥，17万现金？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带现金……不太安全吧？”

　　陈屿赶紧打字：“安全！绝对安全！江涛那边会派人来接，你只要把现金交到他本人手里，让他当面写个收条就行。磊子，这事只有你能帮我了，你经常跑宁州那边，熟。”

　　赵磊又停顿了一会儿：“屿哥，不是我不帮你。17万现金，万一路上出点啥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而且……江涛那人，我跟他也不熟。”

　　陈屿急了，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赵磊接了。

　　“喂，屿哥。”

　　“磊子，你听我说。”陈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江涛是我二十年兄弟，靠谱得很。他现在开店遇到点困难，就差这最后一笔钱。月息两分！两分啊！你想想，这利息多高？我找你帮忙，事后肯定重谢你！不会让你白跑！”

　　赵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月息两分？真的假的？”

　　“白纸黑字写借条上！”陈屿说，“磊子，你就帮哥这一次。现金我明天就去银行取出来，清点好装包里。你开车过来拿，然后带到宁州交给江涛。就一趟的事，完了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赵磊还是犹豫：“屿哥，我不是图你红包。主要是这现金……”

　　“你放心！”陈屿打断他，“交接地点定在老家乡政府门口，大白天，人来人往，绝对安全。江涛那边也会有人一起。你就露个面，把钱给他，拿个条子，完事。全程不超过十分钟。”

　　电话那头传来赵磊叹气的声音。

　　陈屿趁热打铁：“磊子，咱是亲戚，我还能坑你吗？这事办成了，江涛的店开起来，以后赚钱了，我让他也照顾照顾你。他在宁州有关系，法院检察院都有人，以后你想做点啥生意，这不就是现成的人脉吗？”

　　“法院检察院都有人？”赵磊问。

　　“那必须的！”陈屿把江涛那套说辞搬出来，“他亲舅在宁州开连锁汽修店的，关系硬得很。不然我能这么放心投钱吗？”

　　赵磊又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说：“行吧屿哥，我帮你这一次。但说好了，现金我得当面点清，交接的时候你也得在电话里听着。”

　　“没问题！”陈屿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太谢谢了磊子！明天上午，我去银行取钱，然后咱俩约地方。”

　　“嗯。”

　　电话挂了。

　　陈屿靠在车间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第二天一早，陈屿请了半天假。

　　他先跑到银行，取了十七万现金。

　　柜台工作人员点钱点了好久，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推出来，在柜台上堆成一小摞。

　　陈屿自己又点了一遍。

　　一百，两百，三百……数到后面手都有点抖。

　　十七万，一千七百张。

　　他找了个黑色双肩包，把钱仔细装进去，拉链拉好，抱在怀里。

　　走出银行的时候，他感觉路上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包。

　　他给赵磊发微信：“磊子，钱取好了。老家乡政府门口见？”

　　赵磊回：“行，我大概半小时到。”

　　陈屿骑上电动车，往老家乡政府赶。

　　乡政府门口有条老街，平时人不多。

　　陈屿到的时候，赵磊的车还没来。

　　他抱着背包，站在路边等。

　　阳光照在身上，但他总觉得后背发凉。

　　十七万啊。

　　爸妈的买车钱才八万二。

　　这十七万里，有他找同事借的，有他刷信用卡套现的，还有他答应了下个月发工资就还的小额贷款。

　　要是出点岔子……

　　他不敢想。

　　一辆银色面包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赵磊探出头：“屿哥。”

　　陈屿赶紧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钱在这儿。”他把背包递给赵磊，“你点一下。”

　　赵磊接过包，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里面全是红钞票。

　　他咽了口唾沫：“这么多……”

　　“十七万，一分不少。”陈屿说，“你到了地方，一定要让江涛本人点清，然后当场写收条和借条。收条写‘今收到陈屿委托赵磊转交现金拾柒万元整’，借条写‘今借到陈屿人民币叁拾叁万元整，其中拾柒万元为现金交付’。记住了吗？”

　　赵磊点头：“记住了。”

　　“还有，”陈屿掏出手机，“这是江涛电话，你到了打给他。交接过程你开手机免提，我在电话里听着。”

　　“行。”

　　陈屿把江涛号码发给赵磊，又再三叮嘱：“一定要他本人签字按手印！一定！”

　　“知道了屿哥，你放心吧。”赵磊把背包放在脚边，“那我出发了？”

　　“嗯，路上小心。”

　　陈屿下车，看着赵磊的面包车开走。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江涛发了条微信：“磊子出发了，大概两小时到你那儿。现金十七万，你准备好借条和收条。”

　　江涛秒回：“收到！兄弟够意思！我就知道你能搞定！”

　　陈屿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骑电动车回县城，但没回家，也没回车间。

　　他在县城找了个网吧，开了台机子，坐下。

　　什么也没干，就盯着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小时。

　　赵磊发来微信：“到宁州了，有点堵车。”

　　陈屿回：“慢点开，安全第一。”

　　一个半小时。

　　赵磊发来定位，已经快到约定的商业街后街。

　　陈屿手心开始出汗。

　　他给江涛打电话。

　　电话通了。

　　“喂，兄弟。”江涛声音很轻松。

　　“磊子快到了。”陈屿说，“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早准备好了！”江涛笑，“我舅店里的两个小伙计陪我一起，放心吧，绝对正规。”

　　陈屿嗯了一声：“交接的时候我电话听着。”

　　“没问题！”

　　又过了二十分钟。

　　赵磊打来电话。

　　陈屿立刻接起来：“喂，磊子？”

　　“屿哥，我到了。就在你说的那个店门口。”赵磊声音有点紧，“江涛出来了，三个人。”

　　“开免提。”陈屿说。

　　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赵磊的声音：“江涛是吧？我是赵磊，陈屿让我来的。”

　　“对对对，我是江涛。”江涛的声音传过来，“钱带来了吗？”

　　“带来了。”赵磊说，“十七万现金，你点一下。”

　　陈屿在网吧里，屏住呼吸听着。

　　他听到拉链声，听到钞票翻动的声音，听到江涛说：“小刘，你数那边。小王，你数这边。”

　　然后是一阵漫长的、哗啦哗啦的数钱声。

　　陈屿盯着网吧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数钱声停了。

　　江涛说：“十七万，没错。”

　　陈屿松了口气。

　　“借条和收条呢？”赵磊问。

　　“这儿呢，早就写好了。”江涛说，“你看，‘今收到陈屿委托赵磊转交现金拾柒万元整’，这是我的签名，手印。这张是‘今借到陈屿人民币叁拾叁万元整，其中拾柒万元为现金交付，其余款项另行支付’。签名，手印。”

　　赵磊说：“我拍个照发给陈屿。”

　　“行，你拍。”

　　电话里传来拍照的咔嚓声。

　　几秒钟后，陈屿手机一震。

　　微信上，赵磊发来两张照片。

　　一张收条，一张借条。

　　白纸黑字，红手印。

　　和陈屿要求的一模一样。

　　“收到了吗屿哥？”赵磊在电话里问。

　　“收到了。”陈屿说，“没问题。”

　　“那行，我这边完事了。”赵磊说，“我先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

　　电话挂了。

　　陈屿坐在网吧椅子上，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保存图片，备份到网盘。

　　又把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保存。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十七万现金，安全交付。

　　借条和收条，白纸黑字。

　　月息两分。

　　三个月后，连本带利收回。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被压了下去。

　　他给江涛发了条微信：“条子收到了。剩下的十六万，我尽快转你。”

　　江涛回：“谢了兄弟！你放心，店马上开起来，赚钱了第一个报答你！”

　　陈屿看着这句话，笑了笑。

　　他关掉电脑，走出网吧。

　　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

　　他骑上电动车，往车间赶。

　　心里盘算着，剩下的十六万，还得继续凑。

　　同事那边还能借点，信用卡还能再套点。

　　实在不行，再找找其他亲戚。

　　反正借条都拿到了，怕什么？

　　他这么想着，电动车骑得飞快。

　　完全没注意到，手机里那张收条照片上，江涛的签名有点潦草。

　　也没注意到，借条上的日期，写的是当天的日期。

　　而他和江涛约定的三个月还款期，是从第一张借条开始算的。

　　这些细节，他都没在意。

　　他现在只觉得，事情办成了。

　　钱借出去了，条子拿到了。

　　剩下的，就是等三个月后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