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涂山娇果然来了。
她换了一身浅青色云锦长袍,袖口收窄,比昨日利落许多。身后跟了两名侍女,一人手里拎着一只漆盒,一人抱着一卷竹席。应龙在竹楼门口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娇姐姐,你这是……"
涂山娇笑了笑:"带你们去溪边坐坐。青丘待客,总不能光说话。"她说完转身就走,两名侍女安静地跟在后面,步子轻而稳。
应龙跟上去,太一已经站在门口了,没有等应龙叫他,自己跟了上来。鲛女走在最后。
穿过桃林,沿一条不太明显的小路往深处走。路两旁的桃花渐渐变稀,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大的杂木和覆满青苔的石头。走了一刻钟左右,水声出现了——不急,不响,就是那种始终均匀流动的声音。拐过一个弯,溪水就出现在眼前。不宽,三四丈,水底是圆润的卵石,水流清浅,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两岸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花,比桃林那边安静许多。
溪边有一处平坦的青石地,铺着厚实的草垫。两名侍女已经先到了,把竹席在草垫上铺开,漆盒打开,里面是几碟青丘特有的糕点——桃花酥、蜜渍梅子、杏仁饼,颜色都淡淡的,像是直接从花和树上取下来的。另一只漆盒里是一只陶壶和几只小碗。一个侍女蹲在溪边,用陶壶舀了溪水,架在小炉上烧。水烧开的时候,她取出一只小罐,从罐里拈了一撮茶叶放进壶里——茶色是淡粉的,遇水便舒展开来,香气清甜,像把一整个春天揉碎了泡进水里。
涂山娇在竹席的主位坐下来,示意应龙坐她对面:"青丘没什么好东西,就是桃花做得细致些。"她端起一碗茶,先递给应龙:"尝尝。"
应龙接过来,茶汤浅粉色,透亮清澈,入鼻是桃花的味道。她喝了一口,入口清甜,不涩不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缕淡淡的蜜意散开。她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说:"好喝。"
涂山娇笑了一下:"这是用黑桃林边上的老桃树花做的,一年只采一回。"应龙还想再问,涂山娇已经拿起一块桃花酥递到她手里:"尝尝这个。"
应龙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薄脆,内馅微甜,确实是花做的,但比龙宫的点心轻得多,像是风做的。
太一没有坐得太近,他在竹席边缘坐下,侍女端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他没有喝,看着溪水。涂山娇也没有催他,自己端了一碗茶慢慢喝着。
两巡茶过后,涂山娇放下碗。她看了一眼溪水,对应龙说:"这条溪水是从东边那座山流下来的,源头在黑桃林附近。以前水是凉的,无论冬夏。从前年开始,水开始变温了。"她顿了顿,"青丘的桃花也开得一年不如一年。"
应龙端着茶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茶汤,又抬头看了看溪水——水色看起来和普通溪水没有两样,但听了涂山娇的话之后再看,总觉得它比正常的溪水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
应龙放下碗:"娇姐姐,你说的那些,我能做什么?"
涂山娇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看应龙,而是伸手拨弄了一下溪边的水草,声音里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青丘的异动,我自己查不到原因,族里的长辈们……也没有办法。我原本不想拿这些烦心事扰了你们的兴致,但看着这溪水一天天变了颜色,我心里实在没底。"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应龙身上,眼神柔软却郑重:"你是龙族嫡女,血脉里藏着常人没有的敏锐。而太一公子……"她看了一眼坐在边缘的太一,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们身上,有能拨开这层迷雾的东西。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查出源头,我想,只能拜托你们了。"她说完这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碗,过了片刻,又轻声补了一句:"我不随便开口求人。但这一次,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应龙听完没有犹豫。她看着涂山娇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忧虑,认真地说:"娇姐姐,我帮你去看。"
涂山娇抬起头看她,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她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端起茶碗,朝应龙举了举:"那就先谢了。"然后她把碗里的茶喝完,放下来:"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黑桃林边界看看。"
应龙说:"好。"
太一坐在竹席边缘,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没有说要去,也没有说不去。涂山娇看他的时候,他手里的茶碗放在膝上,没有喝,碗沿的水汽已经散了。但涂山娇看见他的姿势——他碗放的地方比刚才靠近了半步,像是已经做好了起身的准备。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树梢,溪水还在流,水声均匀。侍女过来收拾茶具和漆盒,竹席卷起来,草垫收好,青石台恢复原状,像是没有人来过。应龙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看着溪水转弯的方向。她还没有看到彩虹,但她觉得那不重要了。她沿着溪边走了几步,蹲下来又碰了一下溪水。还是温的。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太一身边,脚步停了一下:"明天去看黑桃林?"太一站了起来,跟在她身侧,没有答话。但一起走了几步,已经比什么回答都清楚了。
应龙走在前面,太一跟在她身侧,鲛女在后面,涂山娇在溪边站了一会儿才跟上来。五个人沿着来路穿过桃林,往竹楼方向走去。溪水的温度还在她手心里,不烫,但也不该是凉的。她握了握那只手,把手收进袖子里。
明天去看黑桃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娇姐姐说那里面有问题,她答应了,那就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