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刚把赵磊发来的借条照片存好,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是“江涛”。
距离上次通话,才过去不到两天。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接了。
“喂,涛子,钱不是刚让磊子带过去吗?又咋了?”
电话那头,江涛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兄弟……完了……全完了……”
陈屿头皮发麻:“什么完了?你说清楚!”
“设备款!”江涛声音带着哭腔,“我订的那批厨房设备,海鲜池、冰柜、灶台……全下来了!但钱不够!就差最后三万六!三万六啊!”
陈屿脑子嗡的一声。
“你等等。”他打断江涛,“你之前不是说33万够了吗?装修加设备全包?”
“我算错了!”江涛急吼吼地说,“那家设备商临时涨价!说不给钱明天设备就拉给别人!兄弟,就差这三万六了!三万六!店就能开起来!前面投进去的五十万,马上就能回本!”
陈屿感觉胸口堵得慌。
他走到车间角落,压低声音:“涛子,你跟我这儿玩呢?三天前十六万二,十天后三十三万,现在又三万六?你当我是ATM机啊?还是觉得我这儿能印钱?”
“我知道!我知道这要求过分!”江涛声音带着绝望,“但没办法啊兄弟!设备不到位,店开不了门!前面所有钱都白投!你借我那五十万,一分都回不来!你忍心看咱俩一起血本无归?”
血本无归。
又是这四个字。
陈屿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五十万。
爸妈的买车钱,自己的存款,找同事借的,刷信用卡套现的,还有赵磊帮忙转交的现金。
全在里面。
要是真打水漂了……
他不敢想。
“三万六……我真没了。”陈屿声音干巴巴的,“我卡里就剩几百块生活费。同事那边能借的都借了,信用卡也刷爆了。我上哪儿给你弄三万六去?”
“你想想办法!”江涛几乎是在吼,“跟你爸妈要!他们手里肯定还有!就三万六,对你家来说不算啥!但对我是救命钱啊兄弟!店开不起来,我直接破产!到时候别说还你钱,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
跟我爸妈要?
陈屿脑子里闪过爸妈的脸。
买车钱的八万二,他们拿出来的时候有多心疼,他是亲眼看见的。
现在再去要三万六?
他开不了这个口。
“涛子,不是我不帮你。”陈屿说,“我真没办法了。你找你舅,让他先垫上不行吗?”
“我舅?”江涛冷笑一声,“我舅说了,这店是我自己的事,他关系给我打通了,钱得我自己想办法。兄弟,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是生死关头!你帮我过了这一关,店开起来,我第一个还你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你要是不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你要是不帮,前面那五十万,你就当喂了狗吧。我进去蹲着,你也别想拿回一分钱。”
陈屿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威胁?
“江涛,你他妈什么意思?”陈屿声音发颤。
“我没什么意思。”江涛语气变得平静,甚至有点冷,“我就是告诉你现实。三万六,店开起来,你钱能回来。三万六不给,店黄了,我进去,你钱没了。你自己选。”
陈屿靠在墙上,感觉腿有点软。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爸妈的脸,还有那八万二的买车钱。
还有他答应赵磊的“重谢”。
还有同事小李借他两万时说的“屿哥,我信你”。
全压在这三万六上。
“你让我想想。”陈屿听见自己说。
“别想了!”江涛声音又急了,“设备商明天一早就要钱!今晚十二点之前,钱不到账,设备就拉走!兄弟,就今晚!现金也行,转账也行,我让我舅店里的人去拿!借条我照写!就三万六,最后一次!我发誓!”
陈屿没说话。
他挂了电话。
车间里的噪音嗡嗡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三万六。
最后一次。
他走到更衣室,从柜子里拿出钱包。
里面除了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是妈的。
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疼得晚上睡不着觉。
医生说要手术,微创,大概三万左右。
妈舍不得钱,说先保守治疗,贴膏药,做理疗。
那张缴费单,是上周开的,理疗费加药费,三千多。
妈当时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现金。
数了三十张一百的,又数了零钱。
递给收费窗口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屿看着那张缴费单,眼睛有点酸。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妈发了条消息。
“妈,睡了吗?”
几分钟后,妈回话了。
“还没,你爸在看电视。咋了小屿?”
“我这边急用钱,三万六。你手头有没有?”
消息发出去,陈屿盯着屏幕。
妈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
最后妈打来电话。
陈屿接了。
“小屿,你要三万六干啥?”妈的声音很小心,“是不是江涛那边又……”
“嗯。”陈屿说,“他设备款差最后一点,不给的话店开不了,前面钱全打水漂。”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屿听见爸在旁边问:“谁啊?小屿?要钱?要多少?”
妈捂住话筒,但陈屿还是隐约听见她说:“三万六……说江涛那边……”
然后爸的声音高了:“还借?没完了是吧?咱家还有多少钱?买车钱都给出去了,还借?不借!”
“爸。”陈屿对着电话说,“就三万六,最后一次。江涛说了,店开起来第一个还咱钱。前面五十万都在里面,要是这三万六不给,前面钱全没了。”
“没了就没了!”爸吼起来,“当初就不该借!什么兄弟,我看就是个无底洞!不借!一分都没有!”
“爸!”陈屿急了,“那五十万里有你们的八万二啊!还有我找同事借的,刷信用卡的!要是没了,我拿什么还?”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妈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小屿……妈这儿……妈这儿有三万六。”
陈屿心里一紧。
“妈,你哪来的三万六?”
“妈……妈做手术的钱。”妈声音很低,“你张姨介绍的医生,说微创手术效果好,三万左右。妈攒了点,你爸又给了点,凑了三万六……存在卡里,准备下个月去做的……”
陈屿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那你的腰……”
“妈还能忍。”妈说,“贴膏药也行。但小屿,这钱……这钱是妈治病的钱啊。你拿了,妈这病……”
“妈,就借一个月。”陈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像在说别人的事,“江涛说了,店开起来,钱马上回来。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你去最好的医院做手术。”
“你保证?”妈问。
“我保证。”
电话那头,妈哭了。
陈屿听见爸在旁边骂:“你就惯着他!那是你的救命钱!腰不要了?疼起来要命的时候谁管你?”
妈没理爸,对着电话说:“卡在衣柜最底下,妈那件红棉袄口袋里。密码是你生日。”
“谢谢妈。”
电话挂了。
陈屿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感觉脸上有点湿,抬手擦了擦。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他起身,跟车间主任请了假,骑电动车回家。
爸妈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走进他们卧室,打开衣柜,找到那件红棉袄。
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银行卡。
硬硬的,凉凉的。
他攥在手里,转身出门。
骑电动车到县城,找到最近的ATM机。
插卡,输入密码。
余额查询。
屏幕显示:36,518.27。
三万六千五百一十八块两毛七。
妈连零头都存里面了。
陈屿取了整三万六。
机器吐出一沓沓钞票,他数都没数,装进包里。
然后他给江涛打电话。
“钱我取出来了,现金。三万六。在哪儿给你?”
江涛声音立刻活了:“兄弟!我就知道你靠得住!这样,老地方,县城那家火锅店门口,我让我舅店里的人过去拿!十分钟就到!”
“借条呢?”
“写好了!当面给你!”
陈屿骑电动车到火锅店门口。
晚上十点多,街上没什么人。
一辆白色轿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是个陌生小伙。
“陈屿是吧?涛哥让我来的。”
陈屿把装钱的袋子递过去。
小伙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
然后从车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陈屿。
“借条。涛哥签好名按好手印了。”
陈屿接过来,借着路灯看。
“今借到陈屿人民币叁万陆仟元整(¥36,000.00),用于宁州海鲜大排档设备尾款。借款人:江涛。”
签名很潦草,手印按在名字上。
红红的。
陈屿把借条折好,放进钱包。
“行了。”小伙说,“钱我拿走了。”
白色轿车开走了。
陈屿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掏出手机,给江涛发了条微信。
“钱拿走了。借条收到了。”
江涛秒回:“谢了兄弟!大恩不言谢!店开起来,你就是我亲哥!”
陈屿没回。
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路上风很冷。
他脑子里闪过妈躺在床上的样子,腰疼得翻不了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闪过爸骂他的样子。
闪过那三万六千五百一十八块两毛七的余额。
还有钱包里那张崭新的、带着红手印的借条。
回到家,爸妈房间的灯已经关了。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把银行卡放回红棉袄口袋。
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妈在黑暗里小声问。
“小屿,钱……给他了?”
陈屿嗯了一声。
“借条……拿到了?”
“拿到了。”
妈没再说话。
陈屿走出房间,关上门。
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很小的哭声。
还有爸的叹气声。
他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掏出钱包。
里面有三张借条。
第一张,十六万二。
第二张,三十三万。
第三张,三万六。
加起来,五十二万八。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红手印在灯光下,像血。
他把借条收好,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开过去的声音。
远处有狗叫。
他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想。
只是觉得,有点累。
特别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