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三万六的借条照片，看了很久。
红手印在屏幕光下，有点刺眼。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躺回床上。
脑子里空空的。
窗外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摸过来，眯着眼看。
是银行短信。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08月01日09:47收入人民币6,600.00元，余额……”
六千六。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他仔细又看了一遍短信。
没错，六千六。
月息两分，三十三万的利息。
到账了。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江涛。
“利息收到了。”
消息发出去，江涛秒回。
“必须的兄弟！说好的一号就是一号！绝不含糊！”
接着，江涛发过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个挺大的店面，招牌上写着“涛记海鲜大排档”，灯火通明。里面坐满了人，服务员端着盘子来回跑，看着特别热闹。
背景音里还能听见江涛的声音：“看看，兄弟，爆满！这才试营业第三天！”
陈屿点开视频，看了两遍。
他退出微信，把短信截图，发给了爸妈。
“爸，妈，江涛利息打过来了。六千六。说好的一分不差。”
过了一会儿，妈回了个“嗯”。
爸没回。
陈屿也不在意。
他起床，洗漱，骑车去上班。
车间里，老张正在调试设备，看他进来，随口问了句：“小屿，脸色不错啊，捡钱了？”
陈屿笑了笑，掏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递过去。
“看看。”
老张凑过来一看，眼睛睁大了。
“我靠，六千六？你中彩票了？”
“什么中彩票。”陈屿收回手机，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那个发小，江涛，记得吧？开店那个。月息两分，三十三万的利息。说一号到就一号到，一分不差。”
老张咂咂嘴：“月息两分……这利息真够高的。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陈屿点开江涛发来的视频，“你看看这店，爆满。这才试营业。江涛说了，一年净利五十万打底。我这利息才哪儿到哪儿，以后还有分红呢。”
视频里人声鼎沸，生意火爆。
老张看了，点点头：“看着是挺红火。行啊小屿，你这投资眼光可以。”
陈屿心里那点因为挪用妈手术钱带来的愧疚，被这六千六冲淡了不少。
他想着，下个月利息还能到，下下个月还能到。
等本金回来了，妈的手术钱他双倍还。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屿又收到江涛一条微信。
“兄弟，这月流水出来了，比预想的还好。下个月开始，利息我给你涨到七千。放心，跟着哥混，亏不了你。”
陈屿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了个：“谢了涛子。”
心里最后那点不安，彻底没了。
接下来几个月，每个月的第一天，上午九点多，银行短信准时到。
六千六，七千，七千，七千……
一次都没晚过。
江涛偶尔还会发来店里新的视频，客人越来越多，门口甚至排起了队。
陈屿每次收到，都会在车间里“不经意”地给老张或者别的同事看看。
“看看，我兄弟那店，又排队了。”
“这生意，想不赚钱都难。”
同事们的反应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羡慕。
“小屿，你这可以啊，躺着收钱。”
“下次有这种好事，带带兄弟呗？”
陈屿嘴上谦虚：“都是靠兄弟，我自己哪懂这些。”
心里却早就踏实了。
他甚至开始跟江涛聊起以后。
“涛子，等你这店稳定了，我再投点，入个股怎么样？”
“那必须的啊兄弟！就等你这句话！到时候你啥也不用干，坐着分钱就行！”
周末回家，爸妈的态度也缓和了。
饭桌上，爸难得没再提借钱的事，反而问了一句：“江涛那边……钱都按时给？”
陈屿立刻掏出手机，把最近几个月的转账记录翻出来。
“爸你看，每个月一号，准时到。一分不差。还有这视频，店里生意好得很。”
爸凑过来看了几眼，没说话。
妈小声说：“按时给就好……妈那钱，你记得……”
“妈你放心。”陈屿打断她，“下个月利息到了，我就给你买个最好的理疗仪。江涛说了，店开起来赚了钱，第一个还咱。到时候手术钱，我出双倍。”
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个月利息到账后，陈屿真的去商场，花四千多买了台理疗仪。
搬回家的时候，妈愣了一下。
“买这个干啥？多贵啊……”
“不贵，利息买的。”陈屿拆开包装，“妈你试试，据说对腰好。”
妈坐在理疗仪上，机器嗡嗡响。
她摸了摸发热的部位，抬头看陈屿。
“小屿……妈那三万六……”
“妈，别提了。”陈屿蹲下来，看着妈，“江涛靠谱，钱肯定能回来。你这腰，不能总忍着。先用这个缓解缓解，等钱回来了，咱就去手术。”
妈眼睛有点红，点了点头。
陈屿心里那点愧疚，被理疗仪的嗡嗡声盖过去了。
他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几天后，赵磊打来电话。
“屿哥，在忙吗？”
“不忙，咋了磊子？”
“就……想问一下，江涛那边，钱还了吗？”赵磊声音有点迟疑，“这都好几个月了……”
陈屿笑了。
“磊子，你担心这个啊？”他点开手机银行APP，截了几张图，发给赵磊，“你看看，每个月利息，准时到。本金还没到期呢，到期肯定还。你放心吧，你那红包，哥记着呢。”
赵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到了……到账了就好。那我就不担心了。”
“你把心放肚子里。”陈屿语气轻松，“江涛那店，火得一塌糊涂。我这利息才刚开始，以后还有大的。等本金回来了，哥给你包个大的。”
“行，屿哥，那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了。
陈屿放下手机，看着车间窗外。
阳光很好。
他觉得，人生好像终于走上了正轨。
工作稳定，兄弟靠谱，投资有回报。
他甚至开始规划，等江涛那五十万本金回来，他再投进去，利滚利。
用不了几年，他也能在宁州买套房。
把爸妈接过去。
过上好日子。
他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完全没注意到，手机里江涛发来的那些视频，背景里的客人，有些面孔好像每个月都差不多。
也没注意到，那些转账短信，每次都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准时到。
一分不差。
精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他更没注意到，自己钱包里那三张借条，最下面那张三万六的，日期写得有点歪。
红手印的边缘，有点模糊。
像是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