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刚跟车间主任请好假,说明天周六要去宁州。
主任皱着眉:“小屿,你最近咋老请假?上次是取钱,这次又去宁州?有啥事不能电话里说?”
“私事,挺急的。”陈屿含糊了一句,转身要走。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宁州。
陈屿心里一跳,赶紧接起来。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挺严肃:“是陈屿吗?”
“我是,您哪位?”
“我宁州XX区派出所的,我姓李。”对方说,“你认识江涛吧?”
陈屿脑子嗡的一声。
派出所?
“认……认识。”陈屿声音有点干,“他是我发小。怎么了警官?”
“江涛涉嫌诈骗,我们现在立案侦查了。”李警官语气很平,“根据他交代,跟你之间也有大额经济往来。你明天有空的话,来一趟我们派出所,把借条、转账记录这些证据材料都带过来,配合我们做个笔录。”
陈屿感觉手有点抖。
他扶着车间外面的墙,深吸一口气。
“警官……他……他诈骗?”
“对,虚构工程项目,骗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金额不小。”李警官说,“你是其中一个。具体情况你来了再说。明天上午九点,能过来吗?”
“能,能。”陈屿赶紧说,“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行,地址我短信发你。记得把所有材料带齐。”
电话挂了。
陈屿握着手机,站在墙边,半天没动。
车间里的机器声嗡嗡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脑子里就三个字在转。
诈骗。
江涛。
诈骗。
原来不是失联。
是被抓了。
原来那每个月准时到账的利息,那些生意火爆的视频,那些“兄弟放心”的承诺……
全是假的。
陈屿感觉胸口闷得慌,像被人砸了一拳。
他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骑车回家。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家的时候,爸妈正在看电视。
妈看他脸色不对,问:“小屿,咋了?”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又咽回去了。
他怕爸妈受不了。
“没事,明天我去趟宁州。”陈屿说,“江涛那边……有点事,派出所让我去配合调查。”
“派出所?”爸立刻转过头,“他犯事了?”
“嗯。”陈屿点点头,“具体去了才知道。”
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小屿……咱那钱……”
“妈,别问了。”陈屿打断她,“等我回来再说。”
他回房间,关上门。
从抽屉里翻出那三张借条。
十六万二,三十三万,三万六。
红手印在灯光下,刺眼。
他又打开手机银行,把所有的转账记录,一条条截图。
给江涛转款的。
江涛给他转利息的。
全都存到一个新建的相册里。
忙完这些,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陈屿坐最早一班大巴去了宁州。
找到那个派出所的时候,刚好九点。
李警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警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陈屿带进一间询问室,指了指椅子:“坐。”
陈屿坐下,把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
“借条都在这儿,转账记录在手机里。”陈屿说。
李警官拿起借条,一张张看过去。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陈屿。
“你跟他什么关系?”
“发小,二十年了。”陈屿说,“从小一起长大的。”
李警官点点头,把借条放下。
“他骗了你五十二万八?”
“嗯。”
“现金给了多少?”
“第一次十六万二是转账,第二次三十三万里有十七万是现金,我托亲戚转交的。第三次三万六也是现金,我亲手给的。”陈屿说得很清楚,“借条他都写了,手印也按了。”
李警官在笔录本上记着。
“你知不知道他还骗了别人?”
陈屿摇头:“不知道。他一直跟我说他在开海鲜大排档,生意很好,每个月还按时给我利息。”
“海鲜大排档?”李警官冷笑一声,“哪来的大排档?他说的那个地址,我们去看了,就是个快倒闭的洗车店,他舅开的。”
陈屿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洗车店?”
“对。”李警官说,“他根本就没开过店。那些视频,都是找群演拍的,或者在网上找的素材。利息的钱,是拆东墙补西墙,骗了后面的人,还前面的人的利息。”
陈屿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他骗了多少人吗?”李警官翻开旁边一个文件夹,推到陈屿面前,“你自己看看。”
陈屿接过文件夹。
里面是好几份笔录。
受害者有男有女,年龄都不一样。
但笔录内容大同小异。
江涛以“投资工程”“合伙开店”“资金周转”为名,向他们借钱。
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其中一个女受害者的笔录里写,江涛还跟她谈恋爱,骗了她三十多万,说是结婚买房用。
陈屿一页页翻过去,手抖得厉害。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数字。
三十三万。
另一个受害者也借了江涛三十三万,理由也是“开店装修”。
时间跟他借钱的时间,就差半个月。
陈屿抬起头,看着李警官。
“他……他一共骗了多少钱?”
“目前查实的,已经过百万了。”李警官说,“部分资金流向不明,可能挥霍了,也可能转移了。你这五十二万八,算是比较大的单笔了。”
陈屿感觉浑身发冷。
过百万。
二十年的兄弟。
“警官,那我的钱……还能追回来吗?”陈屿声音发颤。
李警官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
“我们会尽力追赃。”他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案子,钱追回来的比例……不高。”
陈屿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文件夹。
那些笔录上的字,一个个跳出来,在他眼前晃。
“他说他舅舅在法院有关系……”
“他保证三个月还清……”
“他发了很多工地视频给我看……”
全是套路。
跟他经历的一模一样。
陈屿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
“我看完了。”
李警官收起文件夹,又问了几个问题,做了完整的笔录。
最后让陈屿签字按手印。
“材料我们先复印一份留底,原件你保管好。”李警官说,“这个案子我们会继续侦查,有进展会通知你。”
陈屿点点头,收起借条和手机。
他站起来,准备走。
李警官忽然叫住他。
“小陈。”
陈屿回头。
“你这个发小……”李警官顿了顿,语气有点复杂,“他背后可能有点关系。案子……没那么简单。你自己也多留个心眼。”
陈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警官摆摆手,“就是提醒你一下。行了,回去吧。”
陈屿走出派出所。
外面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找到和江涛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那些生意火爆的视频,那些“兄弟放心”的语音,那些准时到账的截图。
他点开最近的一个视频。
画面里,大排档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他以前看着,觉得踏实,觉得有希望。
现在看着,只觉得恶心。
全是演的。
每一个客人,每一个服务员,每一个盘子里的菜。
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的一部分。
陈屿关掉视频,退出微信。
他站在宁州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忽然觉得,这九年,这二十年。
像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转身走向车站。
该回去了。
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