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州回来的大巴上,陈屿一直看着窗外。
脑子里全是李警官那句话:“案子没那么简单,你自己也多留个心眼。”
还有那叠笔录,那些被骗的人,那些一模一样的套路。
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爸妈都没睡,坐在客厅等他。
“咋样了?”爸先开口。
陈屿把包放下,坐到椅子上。
“江涛被抓了,诈骗,骗了好多人,金额过百万。”
妈倒吸一口凉气,手捂住胸口。
“那……咱那钱呢?”爸盯着他。
“警察说,尽力追赃,但追回来的比例……不高。”陈屿声音很干。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妈小声说:“要不……算了吧。钱没了就没了,人平安就好。他都已经坐牢了……”
“算什么算!”爸猛地拍了下桌子,“五十二万八!你说算就算?他坐牢是他的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坐牢就不用还钱了?”
“可他都进去了,你上哪儿要钱去?”妈声音带着哭腔,“起诉他?跟一个坐牢的人打官司?传出去好听啊?村里人咋说?”
“我管他们咋说!”爸站起来,“钱是咱家的!买车钱,你治腰的钱,还有小屿攒的钱!凭什么算了?”
陈屿低着头,没说话。
他脑子里乱得很。
一边是江涛穿着囚服的样子,一边是三张借条上的红手印。
一边是二十年前两人挤一张床看武侠小说,江涛说“将来我当大老板,第一个回报你”。
一边是宁州派出所里,李警官那句“他背后可能有点关系”。
“小屿,你说,咋办?”爸看着他。
陈屿抬起头。
“借条。”他说,“借条还有两个月,诉讼时效就过了。过了,这钱就真要不回来了。”
“那就起诉啊!”爸说,“还等啥?”
“起诉……是要去监狱开庭的。”陈屿声音很低,“告一个坐牢的发小。”
妈又开始抹眼泪:“这造的什么孽啊……二十年的兄弟……”
陈屿没接话。
他起身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找到和江涛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翻到很久以前。
江涛发来的一段语音,时间是2018年春节。
“兄弟,放心!店马上开起来,一年净利五十万打底!到时候你的钱,我连本带利还你,再给你分红!咱俩一起发财!”
陈屿点开那条语音,听了一遍。
江涛的声音很兴奋,带着笑意。
他又点开最近的一条,是2019年6月底发的。
“兄弟,这个月流水爆了!下个月利息给你涨到七千五!等着哥带你飞!”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陈屿退出微信,打开手机日历。
今天是2019年9月5号。
第一张借条,十六万二那张,借款日期是2017年12月15号。
诉讼时效三年。
到今年12月15号,就过期了。
还有两个月零十天。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搜索“诉讼时效”“借条”“起诉流程”。
看了半天,越看越懵。
最后他找到一个号码:12348。
法律援助热线。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通了。
“您好,这里是12348法律援助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女声,很专业。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陈屿清了清嗓子,“我借钱给一个朋友,他写了借条,但现在他因为诈骗罪被抓了,在坐牢。我想起诉他还钱,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请问借条还在诉讼时效内吗?”
“还有两个月。”
“好的。如果被告在服刑,案件可以在他服刑的监狱内开庭审理。您需要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法院会协调监狱安排开庭时间和地点。程序上会比普通开庭复杂一些,时间也可能更长。”
“那……我需要请律师吗?”
“涉及金额较大的话,建议委托专业律师。监狱开庭涉及的手续和程序,律师会更熟悉。另外,您可以考虑申请财产保全,防止对方转移资产。”
“他……他应该没什么财产了。”陈屿说,“都骗光了。”
“那您需要自己权衡。起诉是您的权利,但也要考虑执行的问题。如果对方确无财产,判决后可能面临执行难。”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不客气,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了。”
电话挂了。
陈屿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起诉。
监狱开庭。
执行难。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
还有妈说的“算了”,爸说的“必须起诉”。
还有江涛那条“等着哥带你飞”的语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敲门声。
“小屿,睡了吗?”是妈的声音。
“没。”
门开了,妈端着一碗面条进来,放在桌上。
“晚上没吃饭吧?吃点。”
陈屿坐起来,看着那碗面。
热气腾腾的,上面有个煎蛋。
“妈。”他说,“如果起诉,村里人可能会说闲话,说我落井下石,告一个坐牢的兄弟。”
妈坐在床边,看着他。
“小屿,妈不懂那些大道理。”妈说,“妈就知道,那三万六,是妈忍着腰疼,一点一点攒的,本来是要做手术的。你爸那八万二,是给你买车,让你结婚用的。你的钱,是你天天在车间加班,一滴汗一滴汗换的。”
她停顿了一下。
“钱没了,妈心疼,但更心疼你。这几个月,你瘦了多少?整天魂不守舍的。妈怕你再折腾下去,人垮了。”
陈屿鼻子有点酸。
“妈,那钱……”
“起诉吧。”妈忽然说。
陈屿愣住了。
“妈?”
“妈想明白了。”妈看着他,“不起诉,你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起诉了,就算钱要不回来,你也尽力了。总比将来后悔强。”
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面吧,凉了。”
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陈屿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面有点咸。
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陈屿给爸说了决定。
“起诉。”
爸点点头:“早该这样了。我今天就去打听打听,找哪个律师好。”
“不用找律师。”陈屿说,“我先自己弄。咨询热线说了,可以自己起诉。请律师又是一笔钱。”
“那能行吗?”
“试试吧。”
陈屿回到房间,开始整理材料。
三张借条,拍照,复印。
所有转账记录,截图,打印。
宁州派出所做的笔录,复印件。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文件袋。
然后他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相册。
相册是塑料的,封面已经发黄了。
他翻开,一页页看。
都是小时候的照片。
有一张,是他和江涛的合影。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站在老家的土路上,两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傻笑。
背景是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天。
陈屿把那张照片抽出来。
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江涛,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他们以为,兄弟就是一辈子的事。
陈屿拿起打火机。
咔嚓。
火苗窜起来。
他把照片一角凑过去。
火舌舔上来,边缘开始卷曲,变黑。
然后蔓延开。
二十年。
烧起来,也就几秒钟。
照片变成一团蜷缩的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还有一点点没烧完的边角,是江涛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陈屿看着那点残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烟灰缸,走到卫生间,把灰烬倒进马桶,冲走。
水哗啦一声。
什么都没了。
他走回房间,拿起那个文件袋。
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
2019年9月6号。
距离诉讼时效到期,还有两个月零九天。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今天天气很好。
阳光刺眼。
他要去清河县人民法院。
递交起诉材料。
告他二十年的兄弟。
但他没写财产保全申请。
律师说可以写,写了能冻结江涛可能存在的资产。
但他没写。
就当是,留给那点烧成灰的情分,最后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