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是醒着的。
或者说,他的意识从未真正沉睡。
只是被一层无边无际的阴冷淤泥裹住了七窍,封死了感官,让他动弹不得,开口不能,睁眼不成。
外界所有死寂、所有冰封、所有阴九压落的滔天煞气,他都隐约感知得到。
可那些东西太远了。
远得像隔了一整个人间、一整座九幽。
真正贴着他、缠着他、啃着他的,是深渊里的东西。
那道模糊腐烂的人形虚影,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却霸占了他整片神魂天地。
陈砚的意识悬浮在漆黑梦境里,像一只被蛛网死死缠住的飞虫。
逃不掉,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蚕食。
三根漆黑魂线穿透虚无,钉死在他神魂最根本的三处要害。
眉心,锁神。
心口,锁命。
颈间契纹,锁阴阳。
滋滋的腐蚀声不再是皮肉的错觉。
这一次,清清楚楚响在他的魂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阳气在顺着那三根细线往外流。
不是抽离,是融化。
活人温热的、鲜活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被渊底至脏至冷的黑暗一点点同化、消解、吞尽。
体内极寒席卷四肢百骸,骨头缝里的冷,冷得让人想彻底放弃挣扎。
可颈间契纹又滚烫灼烧。
一寒一热,撕扯的不是肉身,是神魂根基。
陈砚的意识微微发颤。
他终于听懂了那些扎根魂海的细碎低语。
不是蛊惑,不是诱骗。
是归序。
像漂泊太久的器物,终要归位。
像偏离轨迹的命格,终要回归本渊,不属于人间。
他每一次呼吸、每一缕心念、每一分自我,在这道渊底虚影的眼里,都只是临时寄生的异物。
要被清掉。
要被换掉。
要被彻底抹去。
陈砚想蹙眉,想咬牙,想逼自己醒过来。
可他做不到。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神智正在变钝。
那些属于他的记忆、执念、温热的人间念想,正被无声的灰雾层层覆盖。
他记得的日光、烟火、人声、风暖,都在一点点变淡、变透明。
取而代之的,是亘古的冷,无尽的黑,渊底沉寂千万年的荒芜死寂。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篡改。
不血腥,不暴烈。
只是温柔地、缓慢地、不可逆地——换掉一个人的魂。
屋外天地死寂,万祟俯首。
整座山间驿站的阴煞层层堆叠,压得天地无光。
静室之内,幽蓝鬼火缩至一点残芒。
灰黑雾气从陈砚识海深处蔓延而出,顺着经脉游走,顺着契纹扩散,反向侵蚀着周遭的阳气结界。
外人看来,他只是沉沉昏睡。
只有陈砚自己知道——
他正在一点点死去。
不是身死,是魂亡。
他的自我意识在不断缩小、稀薄、消散。
原本澄澈的识海,大半已沦为死寂渊土。
那些渊底来的黑线,扎根在他神魂深处,开始编织新的纹路。
取代阴阳契。
取代他的命格。
取代他为人的一切根基。
黑暗里,那道模糊人影缓缓“靠近”。
隔着万古漆黑,无限贴近他的意识。
一种病态、贪婪、失而复得的欢喜,铺满整片魂域。
无声的念再次落下,死死烙进陈砚仅剩的神智里。
——来!
陈砚的意识骤然一紧。
心底最后一点不肯屈服的人间暖意,拼命跳动、挣扎。
他不想归渊。
他不想变成这死寂黑暗的一部分。
他不想被这无名祟主吞掉自我,沦为千年旧劫的牺牲品。
可他的挣扎太微弱了。
如同烛火对抗深渊沧海。
越是挣扎,魂线越紧绷,蚕食速度便越快。
皮肉之下,青黑淤纹爬满锁骨,悄然蔓延至下颌。
他的体温越来越低,整具躯体渐渐透出死人般的僵冷。
万煞归源。
此刻的他,就是渊。
就是煞。
就是人间倾覆的缺口。
屋外远处,最后一层镇阴封纹彻底崩碎。
地脉浊气冲天而起,整座山脉的阴息疯狂朝小院涌聚。
万鬼无声,千祟伏地。
人间阳气,寸寸断绝。
祟主不夺躯,不杀人。
只吞魂。
吞掉人间归来的契媒,养出一尊渊底新生的阴主。
沉眠未醒。
神魂已饲渊。
旧劫无声。
人将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