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围困南极科考站的第七天，李超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那碗红烧牛肉面泡过了头，面条胀得发白发软，筷子一夹就断。手机靠在搪瓷碗边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还剩百分之四的电量。他盯着银行APP上那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下个月十五号，整整二十一天，如果到时候卡里还是凑不出那笔钱，那套六十平的老破小就要被银行收回去法拍了。
三年前他咬牙上的车，销售拍着胸脯说这是最后的上车机会，再等就永远买不起了。他信了。首付掏空了工作头几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月供六千三，占他工资的大半。他来南极签合同就是冲着补助高，人事说干满两年回去连装修钱都够了，他没犹豫就签了。结果三年过去，房价横在那儿没动过，补助倒是月月发，扣掉日常开销和汇回去的月供，兜里剩不下几个子儿。现在这份工也要没了。
食堂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长条桌上散着没洗的搪瓷碗和泡面袋子，头顶的灯泡被外头的风吹得晃来晃去，光晕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站长周建国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几张打印纸，脸色跟窗外那层铅灰色的天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站到长条桌最前面，清了清嗓子，说总部刚来的通知，经费砍掉一半，咱们站必须裁三个人。
李超把泡面碗推远了点。他心里默默把站里的人员名单过了一遍，正式编制七个，各有各的坑位，老刘管厨房，小陈做气象观测，大张搞设备维护，周站长自己管全面调度。合同工四个，他是其中之一，岗位名称叫后勤物资管理，说穿了就是管泡面管柴油管卫生纸，随便换个人来都能上手，年底考核评语年年都是那句“可替代性强”。真到砍人的时候，第一个被砍的就是这种岗，连补偿金都用不着多给。
周站长开始念名字。第一个是老刘，厨师岗。老刘从凳子上站起来，围裙往桌上一摔，骂了句操他妈的，但没多争，扭头走了。食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谁都没接话。第二个是小陈，气象观测临时聘用的，姑娘来站里还不到一年，坐在李超斜对面，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抿得发白，攥着筷子的手指节都鼓起来，但也没出声。
念第三个名字之前周站长停了一下。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打印纸上的名字，抬头扫了一圈剩下的人。目光从大张脸上滑过去，从老赵脸上滑过去，最后落在李超身上。李超那会儿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想着万一第三个人是大张呢，大张虽然工资高但设备这块离了他真不行，万一。周站长张了张嘴，说超子，你是合同工，没办法。
李超嘴皮子动了动，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他点了一下头，把手机从碗边拿起来按灭了。屏幕黑下去之前那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又闪了一下。他没再看，把搪瓷碗里已经凉透的汤喝了，推椅子站起来回了宿舍。
晚上他没躺下，翻来覆去到十点多，爬起来从食堂货架上摸了一瓶没拆封的二锅头揣在怀里，一个人进了物资仓库。仓库在生活区最北头，铁皮顶子上压了半尺厚的积雪，北墙贴着一面天然的冰坡，不知道冻了多少年了，灰白色的冰面上盖着一层薄霜。里头码着十几桶柴油，靠墙堆着整箱的压缩饼干和冻干蔬菜，还有几摞没拆封的卫生纸。
他靠着货架腿坐在地上，拧开二锅头灌了一大口。酒烧着嗓子下去，胃里烫起来，但脑子还是乱的。外头风刮得一阵比一阵紧，像有人拿指甲一下一下挠铁皮，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仓库里没开灯，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线走廊的昏黄光，照在他脚前那一小片水泥地上。
他想起三年前签合同那天的情形。那时候他刚交完首付，卡里剩不到五百块，人事经理坐在对面跟他画饼，说南极补助高，干满两年回去连装修带家具都够了。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当场就签了。结果三年过去，房价没怎么涨，补助也没怎么涨，倒是房贷月月从卡里划走，划到他现在连买张回去的机票都得盘算半天。三十岁了，混来混去混到南极，混到裁员名单上头一个。
越想越堵。他扶着货架站起来，把二锅头瓶子搁在架子上，面朝北墙那面冰坡，后槽牙咬紧了，攒了股劲狠狠踹了一脚。
脚底板震得发麻，冰面比他想的硬得多，但那一脚下去冰层表面还是咔嚓裂开一道缝，碎冰碴子簌簌往下掉。裂缝大概一拃长，边缘参差不齐，裂口深处有东西在发光。
蓝汪汪的。不是反射，是冰层里头自己亮起来的。
李蹲下来凑近了看。裂缝内壁嵌着某种半透明的晶体状东西，棱角分明，断口光滑透亮。冰是水和杂质冻出来的，发白发灰，可这个东西通体澄澈，蓝光从它内部渗出来，整个仓库被映出一层幽幽的冷色。外头那些挠铁皮一样的风声忽然像是被掐住了，一下子就没了。柴油桶、货架、整箱的压缩饼干，全被那蓝光照得棱角分明。李超蹲在那儿盯着裂缝里的蓝光，手撑在膝盖上，酒劲还烧在胃里，但他整个人醒了，后脊梁一阵一阵发紧。他凑过去想看清楚那晶体到底长什么样——
蓝光不是冰，是某种晶体。李超凑过去，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